“喏,灯点上了。”说着,她又将油灯挪近了几分。
穆渊闻到了火折子燃起的硝石气味,耳畔也听见芸娘点灯的细微响动,可眼前却迟迟没有光亮出现。
他怔了一怔,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眼睛睁得酸涩难忍,直盯得眼眶发红,落下泪来。
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竟成了一个瞎子。
瞎子。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呕吐的味道。
他是穆国公世子,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十岁就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父亲说他天资过人,皇帝夸他沉稳早慧。
凭着世子的尊贵身份与郎艳独绝的容貌,他是上京多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
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瞎子。
一个连一碗水都端不平的瞎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一个需要被人搀扶着去茅房的瞎子。
屈辱感从胃里涌了上来,比伤口更疼。像是有一团火从胸腔烧到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一个天之骄子沦为一个瞎子,这般落差,叫他如何能接受?
他尚有满腔谋划未曾完成,朝中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只等着他们露出破绽,便一拥而上,将他们撕碎吞尽。
从前的他凭着过人的心智,尚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游刃有余,辨得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此时他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又如何去分辨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刀锋呢?
这双眼睛已瞎,他便成了废人。
一个废人,还谈什么护佑家人、筹谋天下……
“喂……”
芸娘见穆渊许久没有动静,只死死地盯着某一处,那双凤眼却空洞得没有半分焦距,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她有些疑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她的手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那双眼睛却纹丝不动,连眨都不曾眨一下。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你不会……是个瞎子吧?”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她瞧见穆渊的表情骤然僵住,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碎裂。
她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竟是个瞎子?
这人方才还好好地与她说话,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才知道自己失明了。
“瞎了就瞎了嘛,至少还活着。”
芸娘见穆渊面如死灰,那张脸上半分生气也无,心里便觉着不对劲,忙出声劝慰道:“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你是我救回来的人,可不许你颓废寻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山野之人的直率。
“我在这山里见的死人多了去了,那些掉下悬崖的,有的当场就断了气,有的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你是我救的人中唯一活着的一个,你的命是我的,要由我定夺。”
“噗——”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穆渊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芸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