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不在意什么救命之恩,她救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真的要他报答什么。
自从青姨走后,她独自一人在这山里住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有人陪着吃饭是什么滋味,忘了夜里醒来身边有一道呼吸声是什么感觉。
如今穆渊在这里,她才知道从前那些年月的寂静有多冷。
可既然注定要分离,那便珍惜眼下,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
就算他终要走,起码这几个月里,他还在。
屋里沉寂了片刻。
芸娘忽然动了。
她把手从自己暖烘烘的被窝里伸出来,横越过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探进了穆渊的被角下。
指尖先是碰到了一截粗布衣袖,再往前探了探,触到一条温热的手臂。
她顺着那手臂往下摸索,先是腕骨,再是掌根,然后她寻到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掌轻轻握住。
穆渊愣了一瞬。
那只伸过来的手很小,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他没有收拢手指,也没有回握,就只是让她牵着,任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芸娘牵着他的手,心里咚咚地跳着,耳朵尖烧得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那只手已经伸了出去,再缩回来反而更尴尬。
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握着他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节上那道薄薄的茧。
因着眼睛看不见,穆渊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指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痕,那是他摸索时留下的。
“你的手……”她低声开口,想找句话来化解这份让人心跳过速的沉默,“倒是暖的。”
穆渊终于动了。
他的拇指慢慢抬起来,极轻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随后他的手掌收拢,将她那只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你的手凉。”他说,声音在黑暗里低哑了几分,“我给你捂着。”
芸娘整个人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幸亏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她没有抽手,由着他握着,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顺着交握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渡过来,暖融融的。
她轻轻侧过身,面朝着他那边,手没有松开。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也微微侧了过来,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在这一动之间又缩短了些许。
呼吸声从各自的方向交错着浮起来,在炭火的余烬与窗外的月色之间轻轻缠绕,像两根看不见的线被风系到了一处。
过了许久,芸娘低声道:“穆渊。”
“嗯。”
“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穆渊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片刻后他说:“我会的。”
芸娘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枕边,朝着他的方向。
窗缝里不知何时渗进来一线月光,映照在暖黄的炭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