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穆渊的身份,还有上京那尚且未明的局势,顾辞的眉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顾辞比芸娘更加清楚穆渊的身份,他那样的人注定是要回到上京的,回到那些朱门高墙、权谋倾轧之中。
芸娘如今不过是一个山野女子,若真心陷了进去,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怕是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愿意为了穆渊留下来吗?又或者说,穆渊愿意为了她留下来吗?
说起他们二人的关系,倒像是斩不断的缘分,或许此生注定纠缠。
只是芸娘的身份尚未明了,与穆渊并不相配。就算芸娘当真随着穆渊回了上京,即便穆渊有心护他,也未必护得住。
顾辞只盼着芸娘不要在这份感情里栽得太深,深到将来抽身时痛不欲生。
芸娘引着顾辞走了进去:“阿渊,顾大夫来了。”
顾辞踏进屋里,目光越过芸娘的肩头,落在那个坐在窗边长榻上的人身上。
穆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旧衫,身子端正,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应当是早已听见他们走近的脚步声。
听见芸娘的话后,他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脸藏在午后日光的斜照里,清隽苍白,眉眼沉静,自有一股疏冷又端方的风骨,让人移不开眼。
看起来与从前在上京时的意气风发十分不同,眉间多了几分郁郁的神色。
也是,本有锦绣前程的人却因遭人陷害落到这山野间,眼睛还看不见了,且无法知晓上京的消息,无论如何都让人开心不起来。
顾辞站在桌边并未开口应声,他明知穆渊的眼睛看不见,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心知此人心思玲珑剔透,即便如今眼睛看不见,耳力与感知却比常人更为敏锐。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能被穆渊听出端倪。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纵使顾辞字进门起便没有出言回应,穆渊心中的疑虑反倒越发深了。
这位顾大夫为何连一句寻藏寒暄都不肯说出口?是生性寡言至此,还是……怕他听见他是声音认出他来?
穆渊面上不动声色,芸娘早已手脚麻利地拉过他的手腕搁在桌面上,又替他捋起袖口,露出底下那截清瘦的腕骨。
“顾大夫,你先为阿渊诊脉吧。”芸娘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顾辞先用两指搭上穆渊的脉门,凝神诊了片刻,又抬手翻开他的眼睑,凑近了仔细察看那双空洞无光的瞳仁。目光在那黯淡的瞳孔上停留了好一阵子,又换了另一只眼,反复翻看了两遍。
过了半晌,顾辞终于收回手,直起身来,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这眼睛,并非无法医治。”
穆渊闻言,微微一怔,却并非因为知晓自己眼睛尚有复明的可能。
芸娘一把攥住穆渊的手来回摇着,声音里满满当当全是压不住的欢喜:“太好了!阿渊,你听见没有?你的眼睛真的有救了!”
穆渊却仍没有露出半分喜色来,他反手轻轻握了握芸娘的指尖:“芸娘,我有些渴了,你能替我去灶上烧些热水来么?”
芸娘一愣,随即知道是穆渊有话要与顾辞说,才特意将她支开。
她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好。我去烧。”转身出门时,脚步没有多停,只是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穆渊,又看了一眼顾辞,才掀帘出去了。
待芸娘的脚步声远去,穆渊转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顾辞,脸色凝重地缓缓说道:“你的声音,我曾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