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我只是将父亲的话传达给您,您爱听不听。其实我今天来,要说的,还真不是这个事。”
“你又有什么事要……利用我?”
“何来利用?”霜亦挺身正色,眼神笃定,心中却隐隐发毛。
她比谁都要清楚,当年学医时外出采药,便知山里但凡有毒物,周围几步之内,一定有能化解的草药。这么多年来,她虽心有愧意,却也早已习惯,她这个只知索取的“毒物”,凡是遇到任何棘手难事,只管转身投向咫尺之内、这位门路通达的六叔。
这样做来,从未出过差错。
当然了,她的这位六叔也心知肚明,每每在见到她之前便早早的做好了散财、拨人的准备。
霜亦再低眉赧然:“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连出面都谈不上……”
“说吧,何事?”
“雪漠归羚丢了一个人,我需要您遣些人给我找出来。”
谭推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倘若我没有记错,你医馆里头,半数以上均是无家可归之人,即便父母兄弟健在,那些所谓的家人也从来不闻不问,只当摆脱了毕生的累赘。外头的疯患也不在少数,但凡在流民聚集的地方,总少不了这类人。少一个,你便再纳归一个便是,总归是救死扶伤,你又何必自寻烦恼,费力寻找。”
“这个人,我一时也没有理清头绪。总之,他很特别,他离开医馆之时,神智已恢复常人。”
听到她如此道来,谭推也不觉一惊:“恢复常人?”
“没错,您不必怀疑。总之,我要找到那个人。”
“恢复常人……”谭推蹙眉,更加不解,“所以,你是想继续钻研这个人、这些人?”
“可以这么说。我不能放任如此关键的一个人就那样离开,他对我将来的考究想必会很有助益。”
“那你想怎么钻研?他若是不愿回来,或是他的家人不愿放他回来,你总不能将他绑来吧?”
“必要的话,也不是不可——”
言至半途,见六叔面露惊诧,霜亦自觉不妥,连忙分辩:“放心,六叔,我并非喜爱施暴之人。总之,找到他是第一步,其余的,我想,也总会有法子……”
“你总是说会有法子,但……六叔并非想要挫你的锐气,只不过,历朝历代,由来已久,疯病,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彻底解决的事。”
想到接连遇到的两件奇事,霜亦看向谭推,眼底灼灼生辉,语气坚定:
“但如今有了转机,不是吗?”
说罢,霜亦再看向湖面,眸光澄澈,灿然而动人。
此刻湖光渐隐,暮色渐沉。湖边草木映着霞光,临水依依摇曳,水波漾着最后一点日光,悠悠晃荡。
她看到,远处那座炎山在渐次昏暝的天色中,笼在轻薄的雾霭里若隐若现。赤红的山棱被暮色浸得柔和,半掩于氤氲的云气之间,仿佛静卧于天地的尽头。
两人望着那片朦胧的山影,伫立片刻,缓缓转过身,整衣收具,踏着柔和暮色,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准备踏上归程。
回程的路上,霜亦道:“六叔你知道吗?前几日我去了趟皇宫。”
“我当然知道,前些日子我举荐你去,也算正合陛下的心意。如今二公主……她如何了?”
“我正要和您说说二公主的事。其实,我给他们提供的那些方子,都是彻彻底底的无用之物。”说着,霜亦语气渐沉,“其中有那么一些药物,或许有着滋补安神的功效,但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是将所有可以想见的法子,都悉数呈了上去……”
“我倒是听说那些冥想之术,或许有些益处。”
“任由鸢都任何一家寻常医馆都心知肚明,那些针灸、祝由、冥想,对任何心神之类的病痛或许都有些缓解的功效,但,仅仅是舒缓而已。”
此刻,谭推看到,原本眸光清亮的霜亦渐渐收敛神色,眉宇间隐隐浮起一缕不安与怅惘。
“你要知道,她没能好转,也是陛下意料之内的事。世人都知道,人一旦得了疯病便如同一脚踏入了黄泉,这些人,用从前你父亲的话说,即便是神仙来了,兴许也救不了。但对于陛下来说,即便希望渺茫,她也仍尚存一丝念想,否则这一年来,也不会有一批又一批的郎中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进出皇宫了。”
见霜亦不言不语,谭推接着劝解,语气深沉:“霜亦,对于陛下、对于二公主来说,你的前去若真有缓解之效,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