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们?”孩童从绷带缝隙中露出一双白色的眼睛,满是恨意,“那我一定会活得更好。”
无人发声,满是错愕。
“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圣人?好人?”男孩用凶恶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那条恶心的隧道!奥拓斯,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我阿爸吗?他只是一个被你们拉去开隧道的工人!他被埋在石头底下的时候,你们找过他吗?没有!你们只顾着那该死的工程。”
“……”
“进度!进度!你们就知道进度!你告诉我,为什么进度会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重要!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敢在这里……装好心。”
男孩压抑着哭腔,伸出手攥住奥拓斯的头发,力度之大,仿佛恨不得将面前的杀父仇-人撕碎。
“是你们把阿爸拉去开隧道的!他死了,我们家才会吃不起饭,都是……你们的错!阿妈才迫不得已把我卖给他们!我宁愿被他们打死,也不要被你们救!”
孩童用尽最后的力气呜咽着,“害死我阿爸的人……还好意思说救了我……”
哭声与捶打如冰雨般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奥拓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承受一切。塔司丽早已流泪,本能般抱着挣-扎的孩子,用哭腔轻声安抚。
……
……
夜色深沉,屋里烛火静静亮着,暖光映着简净陈设。
夜骸一探头,灵体化的她毫不费力地穿过木门。进到房间她也不客气,屁-股一抬,顺势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而奥拓斯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出神。塔司丽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问着,“又在为早上的事情发愁吗?皮埃尔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晚上我给那孩子送粥的时候,还听到他们说话呢,看样子相处还不错。”
“那就好,夫人辛苦了。”奥拓斯收敛深沉的表情,陪笑着。
“……”塔司丽无言,拉过他的手,那厚实的掌心竟然遍布指甲划痕。这位妻子皱着眉,欲言又止,所有言语化作行动。
塔司丽仔细轻抚触目惊心的伤痕,叹息但,“亲爱的,你一定很纠结吧。”
“……”奥拓斯深思许久,静静抬眸,少了以往的锐利,“开凿隧道之时,工期赶得紧,那孩子父亲的事,我也知晓,当时还有一口气。但我还是先命人抓紧工期,等到医生抵达之时,他的父亲早已死去已久,那个时候我也只是想早点收工。夫人,很多选择机会只有一次,若走-私隧道一事被外人发现,恐怕……两个镇子都要遭殃,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连累你们。可做到最后,盼到最后,只能尽可能的救更多人,却又搭进去一个孩子的父亲。我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我觉得没做错。你说,这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换取更多人的存活,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知道。”烛火将塔司丽的面庞照得朦胧,她像在沉思又像是刻意忘记一切,“或许,很多时候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吧。”
“有……会有的。”奥拓斯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指尖,“夫人啊,等这场饥荒结束,把粮食和种子分给大家,安置好下人,我们就走吧。”
塔司丽指尖一顿,只是微微一笑,询问,“去哪?”
“这个嘛。”奥拓斯望向远处的山林,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盖在妻子的手背上,“只要你在,去哪都无所谓。说不定……我们可以回乡下,到时候买下一个农场,种上你喜欢的水仙花,养丫头喜欢的黑羊。”
“嗯……皮埃尔也跟着我们吧。他出身卑微,年幼时被那群嗜血贵族折-磨成阉人,等他年老了,又无法取悦他们,便被逐出王庭。皮埃尔几十年都待在王宫,怕是无法适应外界生活,又带着孩子。说到孩子,那个孩子啊,不盯着他,迟早也会出事,不如也……唉,夫人。你看我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最重要的还是你的想法,夫人,你怎么看呀?”
奥拓斯怅然若失地缓缓回神,抬眼望向塔司丽。
塔司丽唇角微扬,含笑与他对视,“我啊,没什么想说的,因为我相信你的选择。”
“对了……”塔司丽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过几日把丫头带来吧,那孩子和丫头年龄相仿,丫头又喜欢与人结伴,耐不住独处,说不定能让他放下抵触……”
奥拓斯心中了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用力一握,轻声应着,“好。”
长夜孤寂,烛火在烛台上轻轻跃动,他们静静相拥。
很暧昧,也很安静。
朦胧的火光之中,将他们的身影慢慢虚化,直至无声。
夜骸垂眸看向鞋尖,脚下的地板变得松软内陷,场景层层更迭,宛若各色颜料在水中缓缓晕染相融。
最后一刻,在梦境即将切换的瞬间。红眸倒映着依偎身影,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低头看向残蜡。
纵使知道结局,她也想试着为他们吹去这一缕烛火。
愿……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