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拔萝卜的人是想连根带起,还是就此停手。
“马、陈、刘、孙。按照那份暗杀名单来看,马是第一个要被杀的人。”凌纤掰着手指分析道:“毕竟马闸官直接涉及放闸一事。刘是河帮香头水猴子,孙是孙大使,那陈是谁?”
那个独眼的水匪姓陈,在码头一处客栈后院的柴房里被逮住了。
岳州州府的兵把客栈围了,独眼水匪毫无察觉,还蹲在柴房里数银子。
邓复抬腿,猛地一脚踹开门。门框上积的陈年老灰全部蔌蔌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泼了肖宵一头。
幸亏肖宵看到证据之后本就心如死灰,不然得立马揪起邓复的领子打一架。
独眼水匪听到官兵来抓他了,缩在角落里,大概在计算跑的概率。刘瓒从柴房后窗探进头来,冲他摇了摇手指,独眼水匪果断选择不跑。
这个陈姓独眼水匪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漕粮的销赃渠道。
水匪劫来的漕粮全由他经手倒卖。买家大都是黑市的米商,分布在岳州、蓟州、吴邑三地,每家米商都有固定的接头暗号和交货地点。
他的那个破布包袱里装的就是账册,上面记录了所有交易明细,独眼水匪不光记了每笔交易的日期和金额,还在旁边注了买家的绰号和喜好,有的写着:“爱占便宜,多算一成”,有的写着“胆小,吓一吓就多给”。
凌纤表示学到了,能把客人的喜好记得这么详细,活该他赚钱,就是赚来的钱忒不厚道。刘瓒说凌纤好的不学,坏的学挺快。
独眼水匪紧接着交代分赃比例,河帮香头水猴子与他共抽一成当辛苦费,水次仓和闸口那边分得两成,剩下七成全部通过孙大使送进观慧京。
而他和水猴子分来的那一成中,他却只能拿三成。
独眼水匪记了每一笔送去观慧京的银子的数目和日期,甚至连银子熔成多大的锭,用什么箱子装,走哪条路线都记了,可谓非常之详尽。
末了他还要加上一句,“我说这些倒不是怕水猴子查账,就是担心观慧京的那些京官卸磨杀驴。谁叫那些京官的心眼子和筛子一样多,不防不行。”
独眼水匪还提到了周延清的家奴。“我其实见过这个人很多次,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不亮走,神神秘秘的。”独眼水匪只知道他每次来岳州只待一小会儿,直接去水次仓后院码头跟孙大使接头,连客栈都不住。
“那人中等身材,没什么特征,但他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切口平整,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刑罚被切掉了。”
至于孔大五的死。独眼水匪陈说孔大五是水猴子最信任的水手,劫船时负责望风。
他死后河帮里都传是水鬼索命,独眼水匪知道不是。孔大五死之前找他喝过一次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说他在沉船现场看到了一样不该看到的东西。
周延清的监工他也知晓,有一年冬天,独眼水匪一个人去水次仓码头送货,亲眼看到这个人从孙大使手里接过一封信。他当时以为是水次仓的某个老船工,后来才察觉他的不同之处。
这个人现在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那个老船工就是孙大使交代过的周延清养的杀手。
独眼水匪还说孔大五死后他自己怕得要死,把账册一式两份分别藏在码头茶寮的灶台底下和城外财神庙的神龛后面。他说如果哪天他也死在运河里,至少有人能翻到这些账册。
“啐!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上垫背的。凭什么那些大官就可以体体面面躲在后头,我们这些小喽啰替他们卖力又卖命,特么的便宜那群狗东西了!”
嘉靖四十五年的霉米和前些年的漕粮掉包,经手人都是周延清,人证物证俱全。许是害怕出问题,周延清近些年才换成了水匪劫漕船的新手段,本质上换汤不换药。
“备马。”肖宵站起来,“去南闸公署。”他们离收网已经越来越近了,他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放松。
南闸一副破败样子,门口那块“南闸公署”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几块,无人在意。
马闸官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衣冠整齐。他看到肖宵推门进来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站起身恭敬地行礼,“巡查使大人请坐”。
肖宵在他对面坐下。“马闸官,本官今天来,只问一件事。”肖宵把赵寒山收集到的闸口记录原件放在桌上,“本官想知道,这上面的关机记录是不是被你裁掉的。”
马闸官撑着膝头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柜前面,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沓纸,纸的每一页都是从旧闸口记录上裁下来的,裁口整齐,按日期排好,用线绳捆在一起。
“都在这,并未销毁。”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赵寒山来找过我,大人手上的这份记录原件便是我亲手交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