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试着动了一下,试着组织一些语言,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那么惨白无力。她摇摇头,她想说不是这样的。
至少后来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想帮将功折罪,后来也是真心想帮我查清案件。”肖宵握紧的指节按得有些发白,“我以为你是——”
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到头来,原是他的真心成全了她的利用。
他也没有资格说这几个字。因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会说蒲苏话,会武功,对他有用,就把人留了下来。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来历,为什么一个人漂迫无依,为什么身体虚弱要每天吃药。
他甚至至今都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也没有对她毫无保留。可肖宵依旧觉得自己胸口发紧,喘不过气一样的难受。
他发现她留在身边和他一厢情愿的想象完完全全的不一样。这个姑娘不是碰巧来帮忙查案的,不是因为信任他,喜欢他。仅仅是她当时走投无路,赌他会不会注意她,会不会庇佑她。
就这么简单。
是他傻,是他痴,甚至知晓了这一切之后,他仍想着带她回观慧京。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傻缺的人吗……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子的出现带着蹊跷和不对劲,但他还是不停地在心里为她找补,将出现的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暗自圆了回去。
肖宵背过身去,“你走吧。”他声音很轻,好比尖钉,每一个字,一颗一颗,钉入凌纤的心里。
“你现在到了通州,暂时是安全的,只要不暴露你的药方。我已经和刘瓒和邓复说了,之后的路不想同你一块走了。”
“刘瓒他们没有告诉你吧,其实我有喜欢的姑娘,她在观慧京,不过说了你也不认识。”肖宵不肯承认后面这句是少年的气话。
凌纤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从怀里把那块手帕和那张没有写完的诗文纸稿放在桌子上。
她想说他是除了哥哥之外的,他是她遇见的对她最好的人,想说谢谢他给她买很多好吃的,谢谢他可能一早就知道她的意图,却还是愿意保护自己……她想说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只是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她就这般站了好一会,心里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猛然间,鼻腔像呛了一口水,泪意决堤,她不敢眨眼,把流泪哭得太狼狈。最后凌纤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无异常。
“对不起。”她转身推开房门,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客栈。
还有,多谢你。
房间的水盆里,那两条鲈鱼呆呆浮在水中梦游,忽然之间无端惊醒,水花溅了一地。
肖宵的指甲掐入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站稳。他想起那天端午龙舟赛,她坐在树杈上把她的布袋子扔下来让他保管,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好似他替她保管重要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桌上的手帕洗得很干净,另一张则是当初写的诗文,纸张有着整齐的折痕,但是保存得还和新的一样。在他涂涂改改的背面,题着另一首诗歌。这是肖宵第一次看见凌纤的字,算不上特别工整,反而带着些江湖儿女的飒拓之意。
肖宵登时又很懊恼,方才他不该说后面那些气话。
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情,比陷入沼泽拔不出来还蠢。
凌纤无声无息地走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夜很黑,也很安静,风吹来,吹得人麻木。凌纤再也无法进行其他思考,只是一直走着,不停。
她要去哪?不知道。
她还能去哪?不知道。
天空忽而下起了小雨,打在人身上不疼,但是让人睁不开眼睛。嘴一瘪就能彻底哭出来,她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早就应该走的,事到如今也是她咎由自取。
凌纤走到了城郊的一处破庙,庙中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庙里没有人,头顶处有破漏的地方溢出一些冷白的月光。
许是方才哭累了,她爬上高台,找了一处干爽能睡觉的地方,用双手抱住自己,蜷缩起来。神庙是为数不多让凌纤有安全感的地方。她的眼皮渐渐放松,肩窝一塌,意识陷入模糊。
神明啊,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