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和管家在门外候着,只余朱克和碧落父女二人在屋内秘谈。
“皎儿别怪父亲。”朱克叹了口气,“生在这乱世,没有人能真的随心所欲,爹也想让你在身边多留几年,毕竟从小我便没见过你。”
郑皎,是碧落给这个身份编造的名字,只因病逝的那位郑氏女据说很喜欢一切和月亮有关的东西。
把这个名字告诉朱克后,朱克果然没有怀疑,甚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面上闪过一丝怅然。碧落就知道,这个名字取对了。
但碧落更庆幸的是,朱克没有非要给自己这个女儿改回“朱”姓。
见朱克好似真有悔意般红了眼眶,碧落只想冷笑。
演吧,你演我也演。
碧落垂着头:“父亲别这么说。此生能再见父亲,女儿已再无遗憾。女儿迟早要嫁人的,父亲为我定的这门亲事,我并无不满。成亲以后也定会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不给父亲惹麻烦。”
朱克早听说女儿在城门口遇到齐山手下人的盘查,硬话都没说一句就下车让人查了,且白日里见她与继母与两个继兄的相处也是处处忍让,想来这女儿竟不像她母亲那般骄傲于出身门第,而是个性子柔顺的。
或许是逃难来的路上被乱军吓到了,亦或是被族破家亡磨平了棱角,知道自己在潞城只能依靠他这个父亲。
但女儿若嫁到齐家,代表的便是他这个潞城县令的脸面,可不能是这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子。
朱克沉下脸:“虽然为父让你嫁到齐家,但你依旧是我朱克的女儿,成亲以后,谁若对你不敬,便是对我这个潞城县令不敬。你是县令府的大小姐,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见女儿似乎被他突然严厉的口气吓到了,又像是感激他能为她撑腰,美目含泪道:“女儿明白了。父亲莫怪,女儿只是…只是太想念父亲了,以为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得父亲不喜,才这么着急将我嫁出去。”
朱克收了冷脸,又叹气道:“唉!本来不必如此。只是……”
碧落眼神一动,不动声色地追问:“难道是父亲遇到什么难处?需要齐家帮助?如果是这样,女儿甘愿为父亲解忧!”
朱克更满意了,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聪明,却又不像她的母亲那般傲气,是个既聪明又听话懂事的,这样的女儿让他放心。
“皎儿长大了,为父很是欣慰。”朱克感慨,“若是太平年间,为父定帮你在世家大族中好好挑选一个如意郎君,三书六礼,样样都给你最好的。但现在的潞城,表面看上去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我们若想站稳脚跟,手中没兵是万万不行的。”
碧落:“那父亲……是要借齐将军兵?”
朱克摇头:“你也说了是借,借来迟早要还回去,能是自己的吗?是以为父从半年前开始,便训练了一批我们自己的兵,只听令于我,唯有如此,我们一家人才能在潞城才算是无后顾之忧。否则,光齐山手下的兵力就足有一千人,其次子领兵三百驻扎在潞城以西一百五十里处的颖城,都不用这父子二人合力,齐山一个人就能将我们困死在潞城。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来当县令,都不过是齐山手下的傀儡!”
碧落微露惊慌:“那…那父亲既然已经练成了兵,为何…为何还要让女儿……嫁入齐家?”
朱克安抚道:“放心,今日宴上,我已与齐山达成同盟,有我在他们绝不会害你。之所以还要拉拢齐家,只为防备城内的通泰钱庄发难。”
碧落:“这其中有通泰钱庄何事?”
朱克:“为父曾向通泰钱庄借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本金用于训兵,通泰钱庄当初承诺只要我能在潞城为他们提供庇护,他们便不收任何利息。可谁知通泰钱庄所谓的庇护,竟然是要为父免除其在潞城内所有应缴的商税!称如果不给他们免除所有税钱,他们便要向朝廷告发我养私兵!”
碧落:“……”
好一张颠倒是非的嘴。
要不是碧落早就清楚朱克此人心肠狠毒,恐怕就要信了这一番鬼话。
通泰钱庄当初借钱给朱克训练私兵,恐怕就是想让朱克庇护其在城中产业免受齐山的威胁。可通泰钱庄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个人人都割据造反的非常时期,就像朱克说的那样,只有自己手里有兵,才是最安全的。
到头来,通泰钱庄还是吃了手里没兵的亏。朱克兵已练成,他就是当场把这个本金赖掉,估计通泰钱庄也不敢说个“不”字。
朱克能没想到这点吗?
他当然想到了,可他便像是被手中的兵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忽然就明白这些兵真正能做些什么。他不但想不还本金了,他还想要更多!
朱克义愤填膺道:“这等鱼肉百姓,欺上媚下的无耻小人,他们的钱难道就干净吗?他们在潞城经营多年,可曾为这满城百姓做过丁点善事?借贷盘剥,质押夺产,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百姓的血汗!为父练兵,不仅仅是为了防备齐山,更是为了能在这乱世护下一城百姓。他们却以此要挟,实在是欺人太甚!”
歇了口气,朱克终于露出獠牙:“既然如此,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为父准备将他们的财产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收入府库。为免他们反抗,也为了防备齐山背后发难,为父向齐山承诺,抄通泰钱庄所得财货的四成都会分给他,再有一成会算作你的嫁妆,随你一起,进入齐家,以此换得齐山在我对付通泰钱庄时,袖手旁观。”
碧落恍然,这通泰钱庄,可真是被潞城的这两头狼拆得连骨头都不剩。
朱克又道:“所以,你们的婚事,可能会有些仓促。但你放心,爹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会护你在齐家周全,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我朱克的女儿!”
碧落还能说啥呢:“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同一时间,潞城城东,将军府。
和早早熄灯的县令府不同,此时的将军府灯火通明。
正院堂屋里,黄泉像个犟种一样把自己高大的身躯摊在太师椅上,张口便是:“我不同意!我不要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