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城东将军府时,雨势稍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黄泉披着蓑衣,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小厮,快步进府。
迈进大门的那一刻,他忽觉身后有一道窥伺的视线,脚步一顿。
“少爷,怎么了?”一旁撑伞的管家问道。
黄泉摆摆手,继续往正堂走去,并未停留。
转到正堂廊下,赫然看见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面孔——朱克。
这俩人怎么这么快就熟络起来了?简直比自己和朱县令女儿的进展还要神速,黄泉腹诽道。
齐山也看见了他,朝他招手,笑着朝朱克道:“看来他们小两口感情不错,拖了那么久才来,指定是跟媳妇起腻呢。”
朱克含笑朝廊下望去:“来了就行,正好将此事和他说了。”
齐山其实根本没料到朱克会来。
就在清早,他刚得知城东三十里外的港口外堤溃决,被巨浪冲垮了二十余丈,海水倒灌入港,停泊的货船被打沉了十之七八。
本来他见雨势太大,已派人去城南告知孙子和孙媳妇不用过来奉茶了,可这消息一出,他立刻又派人把孙子叫了过来。
只因港口的驻兵首领金豹本来是他的人,但他现在怀疑,这个人已经彻底不能用了,想派孙子亲自代他走一趟港口。
而先他孙子一步到府的朱克,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县令府在港口亦派驻有人手,朱克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港口距离潞城有一段距离,治理不易,一应政事也常由金豹代理。赋税、徭役、工事、赈灾,金豹能控制的事情有很多,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在黄泉来之前,朱克主动向齐山透露了一部分,近一年来他自金豹那里收到的港口情况。
齐山却立刻察觉,这些情况和金豹和自己说的,出入甚大。
两人仔细对了一番才发现,金豹此人,简直做成了潞城港的土皇帝。
设明暗两套账册,将上岸的部分丝绸、香料等高档货通过走私进港,所得不交税,不上交,尽归自家腰包;私扣港防修缮款,并以“采买石料”、“雇工”等名义虚报开支;私设“卸货税、停港税”等苛捐杂税,盘剥商人,索取好处。
想来金豹正是知道朱克和齐山之前暗中对立的关系,才敢如此胆大包天地两头瞒堵,在潞城内两个最大的势力头上,无差别地薅起了羊毛。
而他没想到的是,潞城内在这短短半月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齐山和朱克联手,通泰钱庄倒台,两人结为亲家,化干戈为玉帛。
恰逢飓风登岸,港堤溃决,金豹这边自顾不暇,齐山和朱克二人却先一步互通了消息,他在港口的布置便再难瞒下去了。
黄泉来到正堂,向两人见礼:“见过祖父,见过岳父大人。”
齐山调侃道:“怎么见你岳父就是大人,见我就没大人了。”
黄泉皮道:“人家闺女都进咱家了,我叫一声大人,也是应该的吧。”
接着又摆出一副拿自家祖父没办法的样子朝朱克道:“您看,我祖父这是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朱克笑着摇摇头:“我这个岳父也是不太厚道呀,你和皎儿刚成亲,就要让你们小两口先分开一阵子了。”
黄泉的脸色瞬间垮掉,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紧张问道:“发生了何事?”
齐山:“港口那边出了点事情,我和朱县令商量了一下,想让你亲自去一趟。”
朱齐二人便将港口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给黄泉说了一遍。两人决定联手将金豹除掉,又必须得派个两人都信得过的人去,以免派去的人又变成第二个金豹。
作为齐山的孙子,朱克道女婿,齐瀚的身份最为合适。
黄泉听港口的情况时,眉头紧锁,心想无论如何,他都要找机会亲自去港口看一眼,面上却苦着脸朝齐山抱怨:“您说过不让我去港口的!而且我这才成亲第二天!您就忍心让你的孙媳妇儿独守空房吗!”
说完还偷瞟了眼朱克的脸色,看他是何反应。
朱克赶在齐山开口骂孙子之前解围道:“此事是我提议的。不关齐将军的事。确是我这个做岳父的不厚道了,但瀚儿,我和你祖父能相信的只有你了,所以此行非你莫属。且你须得在这两天就尽快动身,以防金豹得到了消息提前将账册都销毁了。皎儿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她说清楚的,她不会因此怪你。”
齐山不语,只朝孙子哼了一声。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明日一早,黄泉便要动身前往港口。
离府时,下了一早的雨终于停了,街上的人陆续多了起来,黄泉依旧是打马回去,身影消失在朝城南去的方向。
在他走后,一道隐在暗处的身影闪现出来,无声无息地缀在他后面,一直跟到了夫妻二人位于城南的新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