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会儿,晏清疏见徐来身子微微后仰,那是有些防备的姿态,果然,猜测和她亲口承认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但晏清疏不喜欢表演别人,她喜欢做自己,既然对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她何必多做无用的掩饰。
但她不可能说出全部的真相,“我只是一个山间的游魂,不知何故落在这具躯体中,继承了她的记忆和身份。”
晏清疏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她在赌,赌徐来不会拿她怎么样。
徐来仍是那副防备的姿态,没有动,他没说话,似乎是在想对面之人所说的合理性,半晌,他却不痛不痒地道:“你同她有些像,却又不完全一样,她没有你这样心软,却也没有你这份决绝。”
这反应落到晏清疏眼里反而过于平静了,然而徐来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当年师尊收清疏入门时,便算到清疏短命,却要在数千万次的轮回中苦熬,求不得、放不下、憎别离,直到她的灵魂再也渡不过忘川,再也涤不清罪孽,洗不尽冤屈。”徐来口中的师尊,就是归尘宗前任宗主云隐仙尊。
“这样的命格,就算是师尊也无能为力。”徐来说到这里,眼里竟也染上一丝哀伤。
“师尊怜惜她,教导她,却也感叹自己陪不了师妹太久,不久后便仙逝了。师尊走前便嘱托过我,师妹万般皆是命数,然或有一日,终会拨云见雾。”
“万般皆是命数吗?”晏清疏听到这里,轻声念了这一句。
徐来继续道:“所以,这一趟远行,我顺道去拜了师尊的墓,师妹曾在那里种下一朵悼灵花,百年过去未曾见其破土,而此番过去,竟然已抽了新芽了。”
晏清疏的眼皮一跳,在这趟远行期间特意去探望云隐仙尊吗?那她岂不是一开始就被认出不是本人了,亏她还稍微演了一下呢。
“所以我猜,一切皆有因果,我不清楚你从何而来,又要往哪里去,但我隐隐有种感觉,或许你的出现,就是师尊口中拨云见雾的那一天吧。”
晏清疏忍不住道:“难道你就不怕,我其实是个夺舍的恶魂吗?非但渡不了她,还是害她的那一个?”
徐来却笑了:“孰善孰恶,并非由我评判,由你自己而定。”
晏清疏一愣,徐来又道:“其实活着比一死更难,在我眼中,至少你把两个徒弟照顾很好。”
晏清疏沉默半晌,徐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多谢你,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同你说明白,我只为自己活,若我说你的师妹她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当如何?”
徐来摇头道:“师妹她,从师尊死的那一刻起,便再回不去了,我看她活得痛苦,生不如死……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一切的一切,若说错,也只能是我的错。”
晏清疏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徐来的眼里满是温柔:“我来找你,是已经想清楚了。师妹如何想、如何做,我不得而知,但我私心希望她不必再受那些她不想受到的伤害。你大可按照你的心意去活,她的双眼曾被仇恨与痛苦蒙蔽,不妨由你去替她看看这世间的美好吧,让她看到自己的另一种活法,对我而言也不算辜负了师尊的嘱托。”
晏清疏眉头一松,淡声道:“多谢。”过了会儿,她抬眸看向徐来,眼底冰雪消融:“那么,我私下是否也能称你为——师兄?”
徐来一愣,眼底的笑意漾开:“当然。”
末了,徐来追问:“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问题,却叫晏清疏恍如隔世。
多少人相逢匆匆一面,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多少人相识最后形同陌路,名字先于面容自记忆中淡去。但若有一方问了对方的名字,便不再是萍水相逢,而是我愿在人生中留下你的一笔。
晏清疏总算知道,为何原主和徐来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能相处融洽了——他确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笑颜浅疏,眉目却若晴光映雪:“师兄可唤我——晏清疏。”一字一顿,分外清晰,晏清疏手撑下巴,眼睛盯着徐来,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见徐来面露疑惑,她忍不住轻笑:“没骗你,我也叫晏清疏,就是这么巧。”
徐来哑然失笑:“好,清疏师妹,往后请多指教。”
说罢他起身,亲自为晏清疏的空杯里添了茶,原本滚烫的茶水已经变得温热了,晏清疏举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失去了味觉,她也就当白开水喝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徐来起身告辞。
晏清疏没有多做挽留,打开竹舍的大门。两个徒弟已经在练剑了,徐来走了出去,背在身后手指一勾,屋外的声音才如潮水般涌进来——原来他在进屋的那一瞬间便布下了隔音屏,晏清疏也是在沈景湛走出去的那一刻才发现的。
看着徐来远去的背影,晏清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默不作声地关上竹舍的门,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思考良久。
徐来的那些话在她的脑中萦绕不去,有些离奇,却又巧合得让人不可置信。半晌,她似笑非笑地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