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窗外暗如幽冥,客厅里一片寂静,钟声格外清晰。周茉已经穿戴整齐,出门上学。出了小区门口,她的腿不听使唤地往面馆走去。
“周周来吃”变成了“洪记手工面”。
这家店只有开张那天生意还不错。周末带她来吃过一次,她就吃了半根,便放下了筷子。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北方男人,钟馗般的架势,揉的面却软趴趴的,配上稀汤寡水的汤底,难吃得像泔水。有不少顾客投诉,汤里时常飘些不明物体,老板却屡教不改。他时常坐在门口和人闲聊,东张西望,似乎根本不在乎生意好不好。虽是如此,却24小时营业。没人懂这位洪老板到底在想什么。
周茉不敢靠近,躲在大树后,仰望面店楼上的居民房,盼望有人能从里打开窗户,那个人最好是周末,最好是那个爱笑的周末。
这一望,一个小时过去了。
“老王,昨儿个咋不见你人?这玻璃一天不擦,就灰蒙蒙的。”洪老板见扫街的老王来了,给他打包来了一碗拌面。
老王放下垃圾车,坐到台阶上,叹气道:“老周走了,昨天连夜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洪老板显然知道“老周”是谁,一边扇蒲扇,一边叹气:“人生苦短呐~”
话音刚落,只见一女孩儿从树后走出,隔着两米远问老王,怯怯地问:“叔叔。老周是。周进步吗?”
老王耳背,听不清:“你说什么?”
女孩儿重复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洪老板的听力倒是敏锐,就是隔着十米远的人和他说话,也能听清。见女孩儿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之前周末带来的“小女朋友”,有自闭症,说话得直接点,否则可能听不懂。他尽量细着嗓子说话,显得人温柔,说出口却像是太监:“姑娘,周末他爸死了。”
此话一出,周茉的反应更加大了,泪如雨下,围着那块地转圈,跺脚,一会儿啊啊叫,一会儿说:“在哪?在哪——”
洪老板和老王没见过这场面,手足无措。
此间,挂在周茉脖子上的手机一直振动,洪老板见呼吸灯上划过“妈妈”二字,立马接听,叫人来面馆接女儿。
周萧然匆匆赶来,周茉仍在转圈,不停说:“在哪?在哪?”
周萧然将周茉搂紧,得知缘由后,对她说:“你是想去见周爸爸是吗?”
“嗯。”周茉哭得越发厉害了。
周萧然向老王要了地址,放下手头工作,给周茉请了一周假,买了最近的一班大巴,往南城南边的周家村去了。
*
端午节前夜,周末送周茉回家后,刚进家门便接到刘兰君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头的人,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最后不多的理智在说话:“阿祯啊,好多人,好多人,要带我走。让我走吧,好痛啊,好痛。阿祯啊,阿祯啊,好好的。阿祯啊,儿子啊。我很乖,带我回家。不要,不要。”
周末蹲在木制隔断前,身体缩回了当年最底下的那根线,闷着头说:“爸,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
电话里换了刘兰君接听:“爸爸估计撑不过明天了,你清楚就好,这边不用你担心,好好在那边上学,记着爸爸的好,知道了吗?”
“我赶最早一班车回去。”
“爸爸不会想见你受人白眼的样子,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吧。”
“我不在那,他们不一样说三道四吗?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往我坟上泼脏水。对不起,这回不能听您的了。”
刘兰君不再多说,应允了。
“如果周姨给您打电话,不要把这事告诉她,我不想她来参加葬礼。”
“明白。”
第二天,周末坐上凌晨六点的大巴,南下。
他靠坐在窗边,高速路外层层叠嶂的青山向后行驶,东边葱郁的山头浴在金光中,像佛光悬在佛陀的肉髻后。
人们说,钟灵毓秀,山美水美,孕育的人也会美。其它山他不知道,反正他出生在的那座山,孕育的人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他在那座山里,只生活了三年。三岁,年幼无知,对很多事情并不清楚,是邻居韩奶奶去孤儿院探望他时,帮他把脑中那幅模糊而破裂的山涧画拼接了起来,重新润色。
那座山位于北方,如果按出生地来算,他是实打实的北方人,原名叫朱祯,随母姓。
山里有个村庄,因为处于最早迎接初生的太阳的位置,名曰旭阳村。
他的生母是村里有名的美人。美,的确美。韩奶奶说,家里老头子,也就是富爷爷,时不时夸她一句: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但她有名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美,又或是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有够傻,疯疯癫癫的,是这个村的守村人,名叫朱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