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七个孩子在韩桂枝的故事声中长大。他们先后带领一批批村里读过书的年轻一代出了山,各奔东西。新一代几乎走光,没过多久,夏小花又怀了,生这一胎时,年纪大了,又大出血,丧了命,留下孩子和朱顺天相依为命。这胎是女儿,乳名叫八妹。
一天,村里开大会,众人围坐一圈,有人问起,是否取了大名。
朱顺天看着怀里的小娃娃说:“朱钰。”
众人听闻,直夸好名字,玉嘛,宝贝,漂亮。唯有富金玉问:“是哪个字?”
朱顺天为了让众人都明白,说得直白:“金字旁一个玉。”
韩桂枝用手指逗小娃娃,说:“真金玉,钰成玄宝。多好的字,是不是啊,钰儿。”
有人逗趣:“八妹生来是真金玉,那富先生呢?生来叫二牛,这块金玉岂不是假的?”
朱顺天赧然:“金玉,我没这个意思,也没想这么多,我给她换个字——大家就叫她八妹好了,这个名字接地气,亲切。”
“哎呀,名字,身外之物罢了。而且谁听都知道是玩笑话,我都奔五的人了,怎会因一句玩笑话较真。”富金玉挂笑,“坚金,美德,好字啊,就这个了。”
这一晚,韩桂枝的口中的故事尤其壮烈,闹得院里鸡犬不宁,所有声音杂糅成一团,塞进了朱顺天耳中。
朱顺天十分苦恼,富金玉向来温柔斯文,从不抱怨,真怕大会上的事伤了他的心。如果给女儿改名,又怕教人误会,这不摆明了让人觉得,在他心中,富金玉是虚与委蛇之人?岂不是更伤人自尊?
听见韩桂枝的嘶吼声后,朱顺天更是心慌,辗转反侧。其实,他更乐意叫女儿八妹,这样能安慰自己,他有八个孩子,一点也不孤单。
万万没想到,第八个孩子竟是个傻的。也好,安安心心留在村里陪他过日子。但愿在外的七个孩子顺遂平安,不要挂念这个家,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他很清楚,他们不会再回来。的确,他们一去不复返。
朱八妹十三岁时,朱顺天思念成疾,忧思过度,病逝,享年六十岁。
富金玉把朱八妹看得很重。韩桂枝明白,他一直盼望有自己的孩子,盼到了花甲之年,她却怎么也生不出,现在更不可能。八妹是挚友的孩子,对他而言,就如亲身女儿。他想靠八妹化解对孩子的欲望,千般万般地,深入地疼爱她。不够,怎么也不够。
为此,富金玉召集众人,由他带领村中男性,建立“父亲会”;由韩桂枝带领女性,建立“母亲会”。村民铭记朱家对旭阳村的贡献,自此,朱八妹成了整个村的女儿,短短五年,从整天浑身泥点子的小女孩,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大伙儿说,八妹是朱家姐妹里,长相最艳丽、最新派的,比画报上的模特还时髦。如果不傻,抛掉懵懂的眼神后,就不止艳丽了,而是妖冶如火,不知多少男人会为之欲火焚身。
春天,播种的季节,富金玉在朱家院子里抛出一小块地,种下黄瓜种子。涨势旺盛时,架起架子,待它捆绑攀爬。
“过段时间,八妹就有吃不完的黄瓜了,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富金玉笑说。
“黄瓜黄瓜!”朱八妹欢呼雀跃,学着样给架子捆铁丝,“好吃好吃!”
村里男人擅打猎,隔三岔五带山珍美味去朱八妹家中,顺带修缮家中的老物件儿。或许因为八妹懂礼,会帮着他们做事,送男人出门时,大概是累坏了,额角挂着汗珠,脸色发白,身上总乱糟糟、皱巴巴的;
女人们则会带上新做的衣服、鞋子,和八妹最爱的鲜花,顺带帮她整理家务,再烙几张大饼,饿时能应个急。八妹送女人出门时,大概是女人习惯性包揽家务,不让八妹搭手,她身上总是熨帖的,梳着和女人一样的发髻,鬓边夹着各色鲜花,脸上洋溢着轻快的笑。
夏天,朱家黄瓜藤上结了果,嘶嘶蝉鸣声闯进“生物堂”,撞见富金玉正告知男人们,八妹近来爱吃鱼,尤其是鱼鳔,可以多捕些鱼带去。男人们相视一笑,挑眉瞪眼,像在说:“你先去,你活儿好,鱼好抓的话,我再去。”
父亲会会议结束后,富金玉是第一个上门的,但他没带鱼,一如往常,和女人一样,送上一捧鲜花。没过多久,韩桂枝提着一篮子鱼鳔从富家出来,有干有湿,遂进了朱家门。大门从里打开时,富金玉双手背在身后,得意洋洋地出了门,正巧遇上一男人,二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各自回了家,脸上皆浮显一层桃色。
与此同时,朱家正房里,炕上褥子扭出一个个旋儿,朱八妹坐在老旧的铜镜前,镜子里,韩桂枝站在八妹身后,面容模糊且扭曲。
韩桂枝替朱八妹梳发,编成双麻花辫。
“女人生下来就是做这些事的。”韩桂枝眼神空洞,嘴角勾起笑意,“听话的女人,才是好女人。”
“不要,不舒服。”朱八妹撇嘴。
“钰儿成了坏女人的话,大家就不会和你玩了,更没人和你说故事了,你想这样吗?”
朱八妹疯狂摇头:“八妹要听故事。”
“那就去习惯,习惯了就不痛了。”
“好吧。”
“黄瓜熟了,我教你做鱼泡炖黄瓜好不好?钰儿长大了,该学怎么做菜了,很有意思的。”韩桂枝在朱八妹耳边戴上富金玉带来的野花,白色花瓣围着红色花蕊。
梳妆完,韩桂枝带着朱八妹来到黄瓜藤前。
“这个好。”朱八妹一手转着辫子,一手指向一根硕大的,绿油油的黄瓜,“吃这个。”
“好的先留着,先把不好的杀了吃,挂着光吃营养不长个。”说着,韩桂枝摘下一根又短又细,轻微发黄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