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如果我是好人,也许有机会。”说罢,韩桂枝离开了孤儿院,步履蹒跚,曾经那个能稳稳托住他的背,佝偻着,越来越瘦小,在迷雾中隐没。
周末完全听不懂韩桂枝的话,每天独自坐在秋千上等,等不住了,死乞白赖地求院长老师联系韩奶奶。院长老师只好打电话到旭阳村,一时间,她瞠目结舌,一直听电话里的人说话。挂下电话后,她沉吟好一阵,才把实情告诉周末。
原来,韩桂枝来孤儿院之前,杀了富金玉,割掉了他的要害,塞到鱼鳔中,泡在酒坛子里,用刀在他脑门上刻了两个字“奸贼”。离开孤儿院后,她去了墓园,朱家孩子的墓碑前都有她磕头的血迹,最后死在了朱八妹的坟堆上,紧紧地抱着,不撒手。尸检结果显示,除这次主动造成的头骨碎裂外,她身上有多处暴力所致的内外伤,而下体严重撕裂,严重变型,皆是长年累月受重创的结果——
很久之后,周末才明白,那天韩奶奶和他说的话,是她留下来的一封遗书,她选择成为自己的桑丘。就像院长老师说的,别人的善意是等不来的。每当有大人来挑选心仪的孩子时,他总冲到前头,笑着说:“我会很乖的,我会洗衣服,会做饭,会按摩,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大人们见他模样好,还活泼,无一不满心欢喜地向院长老师了解他的过往,听完,皆像是见了瘟神一样避开他。他不再抱希望时,遇见了天使般的养父养母,他们没读过书,怕受骗,于是还带了一个男人。后来,周末才知道,这位是周家老幺,是他的小叔叔,名叫周耀祖,是周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上了大学,开了间小药厂,在当大老板。
那天,周末对周进步说了同样讨好的话。三人了解完情况后,周耀祖拉着周进步走,却是被甩开。
周进步望向刘兰君,见她点了头,遂走到秋千前,在周末身前蹲下,握住他的双手,和颜悦色道:“孩子,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周末瞪大眼睛:“愿意!”
“大哥,你疯了吗!”周耀祖急得跺脚,“你想气死爸妈吗?”
周进步不理睬,自顾自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刚刚你说的那些话,不要再说,我来这里不是找保姆的,我希望你成为你想成为的自己,好吗?”
周进步那时的笑容,在周末脑海中历历在目,如今定格在了黑白照片上,摆在周家老屋堂屋的正中央。而跪灵的不是他,是周耀祖的儿子。他只能站在灵堂外远远地望着,更看不见躺在水晶棺材里的父亲。他们说他晦气,和逝者相冲,影响逝者上路。
随便吧,只要父亲能一路走好。
天黑了,屋檐下的白灯笼亮起,周末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身后白棚子里有人胡了牌,把麻将推倒,大笑一声:“十三幺,快!给钱!”
其余三人不情愿地掏钱,一人忽然扯开话题,试图慢点给钱。
“听耀祖说,他亲妈上面有七个哥哥姐姐,已经死了六个,个个都才三十岁上下。”
“他怎么晓得的?”
“前段时间,周进步闹着要去祭拜那女人啊,他没办法,带着去见了咯。去那一看,好家伙,是个无名墓园,可能根本就不是墓园,里头有好些没名字的墓碑,跟乱葬岗似的。那女人那一排都姓朱,加上她正好七个。”
“还有一个呢?”
“鬼晓得哦。”
“那女人走的时候是不是才二十四五岁哦。”
“是啊,造孽欸,我看他们家上辈子没少做坏事,这辈子一个个遭报应,个个短命,和他们沾亲带故的也容易丧命。周进步一直身体很好,突然就走了,晦气哦。”
这时,刘兰君端来茶水,望着桌上的牌,笑嘻嘻地说:“要死咯,你这十三幺还要不要了?都在这里躺好久了。收钱都不积极?”
说罢,转身向周末走去,摸了摸他的背,过了好一阵,才说:“抱歉,没有和你说。爸爸去见你亲妈,是想告诉她,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把你教得很好,让他在晚年能享天伦之乐。”
泪水在周末眼眶里沸腾,不住使劲向上看。
“你知道,爸爸当初为什么带你回家吗?”
周末认为是因为父亲善良,但他此刻一旦说话,泪水会止不住外流,便摇头回答。
“因为他从你身上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他想带当年的自己回家,好好爱他。爸爸是家里最老实,也是最不聪明的那个,学东西慢不说,还总犯错。他觉得自己作为老大,理应让着两个弟弟,不争不抢,只抢脏活累活,赚钱供弟弟读书,从不抱怨,深怕被嫌弃。可是到头来,爷爷奶奶还是看不上他,两个弟弟明里暗里说他笨,拖累了这个家。你呢,和他一样,太善良了,时刻在讨好别人,他最不希望看见你这样。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被自己压抑坏的,所以,他希望你,不开心了就发泄,不想做就不做,想哭了就哭,不要把坏情绪都憋在心里,更不要去包容别人的坏情绪。”
这时,刘兰君的手机响起,是周萧然的来电。周末对她摇头,她立刻意会,找理由结束了这通电话。
“茉茉好像哭得很厉害,你真的不给她回个信吗?”刘兰君想起自己才说完的那番话,“不想发就不发,以自己为主。”
周末还是发了。以足够简洁的口吻报平安,他没有心情打多余的字,一低头,泪水太重,总往外掉,一下又一下砸碎屏幕。
该死,找个句号为什么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