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你讲一个吧。”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语调轻轻,学着魏衍的样子娓娓道来,“她通过了九境顶有名的一个门派的遴选,她的师兄告诉她,‘你有仙骨’。”
“于是她上了九霄,师尊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戈玉’,戈玉每日练剑,晨起也练,入夜也练。”
“小姑娘后来长成了大姑娘,人们都叫她剑仙。她收了徒弟,徒弟也练剑。”她讲到这里漾起一点笑意,“徒弟早也练,晚也练。”
魏衍想到陆沉秋那副故作老成的样子,也笑起来。
“某天戈玉觉得徒弟练得不错,就问她,你想学什么呀?”
“徒弟答她,‘师尊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戈玉就说,‘可是我学的也不好。’”
“徒弟就震惊了,‘他们都说师尊是学的最好的。’”
“戈玉心里想,那当然是骗你的啦,傻丫头。有仙骨的人只能修太上忘情道。”
她缓缓走向魏衍,于是二者并肩而立。
并肩而行。
她语气里逐渐带上一点喘意,鼻尖渗出一丝汗,“她其实不大愿意徒弟跟她学一样的东西,可能因为她也不喜欢。”
“后来徒弟也不喜欢,索性让徒弟换了一个学。”
二人已至山巅,三月山的最高处似乎并未因五百年的时光产生什么变化,晚霞照彻整个极渊。
只是白云苍狗,终究是物是人非。
那粗粗建起的小木屋早不知被风打到了哪里去,花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戈玉继续道:“她年纪愈发大了,记性也跟着坏起来,梦里总梦到一个场景。”
戈玉后来常年闭关,她有心魔,只是总看不清,师尊也曾问起过,后来百年,她终于能够答道:“是一场春雨。”
三月山下,她惶惶不知年月,于九霄内修得一年又一年,四季轮替,但那对于仙人来说太短暂了。
于是四季也成了流云,整个天地之间好像只余下了一场雨。
她的心魔,缠绕她百年又百年,永不停歇的,只是一场雨。
其实魏衍从未想过能够真的等到她,毕竟日子已经过了太久,久到他也记不清年岁。
他只是守着一个约定。
“戈玉。”魏衍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那个字念什么了。”
他声音柔缓,一字一句地念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戈玉就笑起来。
她低声应道:“好。”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还欠你一样东西。”戈玉微微笑起来,她那浅色的瞳孔已经不再蕴着青涩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审视。
——但她终于不能舍弃那场雨。
“……我还欠你一场春雨。”
雨声淅沥,细雨丝丝,模糊了他的眼睛。
明姚赠了他这场雨。
天际云染红霞,残阳将落。
而远处群山依旧巍峨,偶有人声传来,是九霄门的人,混杂着几声压低的泣音,他却全然听不见了。
他于这方寸之地。
……再逢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