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木石彩色场务,也就是东京城内专供存放花石纲运来奇石、古木、园林彩料的皇家中转大堆场,以备艮岳建造之用。枢密院特奉圣旨调发马衙的龙卫军近日兼负其巡警之务,以防盗贼与火灾。
而今日本是旬休之日,衙内之事恰巧轮值到张猷负责,可偏偏他又暗中将这为数不多当值的兵卒调来替他办私事,原本派往场务地的人自然就分身乏术。皇帝将那寿山艮岳视为心头至宝,如今场务地失火必会让各地运送进京的奇石异木遭殃,这跟宣告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张猷的脑中一阵嗡鸣,抬眼看向赵宜徽时只听她说了句:“还不去救火么。”
张猷走时是何等悲哀的神情,众人已经不记得了,因为紧接着鞭子就落到了他们自己的身上。
赵宜徽淡声道:“尔等朝中要臣,趁旬休之隙于酒楼聚众闹事。对我出言不逊便也罢了,竟还因此牵连马军张都虞侯因宴误事,致使其值班失职巡警不逮,最终造成御前木石彩色场务地失火,损毁皇家工程之务。此事的来龙去脉,明日我会如实向官家禀陈。现下捋过,也望诸位大人能有个心理准备。”
此言毕,激得这些糊涂参与之人酒还未醒便头痛不止,他们最终只得望着赵宜徽和善的面容,被余家傲赶出了门外。
赵宜徽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都记下了吗?”
余家傲叉手回道:“都记下了。”
“昔日长孙晟出使突厥,用箭也不过是一箭双雕;而今姐姐试手布局,方才一子便拿住了多少官员的把柄。”上官芙说着捞起桌上的团扇叩了叩鼻尖,“姐姐,你真厉害。”
赵宜徽浅笑道:“这里面当然也有芙儿的一份功劳了。”
上官芙坐下,侧撑着头笑道:“是有我的功劳不假,可这引蛇出洞之人也在等着向姐姐讨赏呢。”
“引蛇出洞之人,在何处?”
上官芙指了指一侧的吊窗。
于是赵宜徽走过来向外推开窗沿,窗扇斜悬向外。而她循窗望去,只见对面楼顶上有一男子,身披黑绒鹤氅,单脚踩飞檐,双手环抱臂,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黑烟升腾的地方。
赵宜徽静静地看着他,而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神色才转过头来——凤目接过桃花眸,两相对视之时,韩洵有些不自在。
“你这样做他可能会死。”阁内圆桌前,赵宜徽凝声道。
韩洵坐在对面,仍旧冷言冷语:“死了不好吗。我到马衙任职不久,张猷便满心愤恨时常寻机给我使绊子;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地想要讨好刘枢密,前夜自请带兵围困何府之事就是最好的例证。这个人,对我跟殿下来说都是个祸害,他死了对你我都好,殿下难不成还想留着他?”
赵宜徽盯着他的眼睛,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他右眼下睑处的一颗泪痣。那样文气的一张脸上,眼睑下方的一点痣却给人一种谋算深沉的感觉,倒是恰巧符合他现在的所作所为。
她别开眼神去,“可是韩副都做事未免太放肆大胆了些,御前木石彩色场务,连这种地方你都敢烧,你难道就不怕官家为此震怒,派人详查实情吗?”
“我敢做就不会留下把柄,更不会害怕。而且开封府中不是还有殿下你吗?”
赵宜徽别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韩洵却面带笑意,接着道:“寻常情况下,这种案件都会移交开封府审讯,除非是官家特旨要御史台来立案查办此事,否则臣的性命就全捏在殿下的手里了。”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不是笃定,是信任。”
“信任?”赵宜徽更加觉得莫名其妙,“我与韩副都相识才不过几天,有何信任可言。而且前夜之事你之所以提前告知我并且暗中为我解围,难道不是为了给自己多寻条出路,想让我在爹爹面前替你说些好话,以获得更多的晋升之机吗?总之不过是利益关系,韩副都竟还为此谈及信任二字。”
韩洵听着她的话,一直浅笑着看她。
“还是,我们之前认识吗?我,见过你吗?”赵宜徽没由来地冒出来这句话,让韩洵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片刻。
“殿下若觉得臣是想要借此升官,那我也认了。但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殿下信任臣与否,臣自始至终,都全心全意信任殿下。”
一句话噎得赵宜徽不知道该回他什么,于是便将面前一杯咬盏久不散的清茶推到他面前。
“这是殿下做的吗?”
“是,尝尝吧。”赵宜徽推盏时才发现桌角处还有上官芙留下的一张字条,她拿起看过后脸上便不自觉带上了笑。
韩洵看着她笑,自己也喝茶喝得格外欢悦。赵宜徽虽然平时对人习惯面带微笑,但只有在她认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盈盈处才会真正散去沉绪、染上笑意,清艳二者兼而有之。此刻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极了两道弯弯的月牙,看得人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
正所谓人间自有玉颜色,不须粉黛亦倾城。这阁中对坐的两人若是不说其身份,谁能猜得出他们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马军副都?
只因两人的着装都不约而同的简朴,赵宜徽外穿着一件月白色棉褙子,高髻之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圆珠的簪子;而韩洵除了披在身后的黑氅外,内里身着藏青色圆领锦袍,两臂束着硬革臂鞲,因此贴在他颈间的一只素金项圈就变得分外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