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主管办理这院中琐事的管干,赔着笑脸凑上来道:“殿下容禀,这毕竟是赶在年节前里,这些东西各处都紧缺着,若要购置的话还需费一些时间。”
一旁的上官芙不禁翻了个白眼。
管干立马改口道:“不过请殿下还有上官大人放心,等福田院那边将人送来的时候,这边的米粮炭火肯定能备齐了。”
赵宜徽礼貌地笑了一下,“大人辛苦了。”
“哪有哪有,毕竟是给殿下您做事,臣无论……”
“福田院那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人送来?”赵宜徽道。
管干叉手回道:“启禀殿下,应当就在这几天了。臣从明日起也会遵从殿下之命,派人去京城各地找寻那些流落街头的贫病之人,以及弃婴孤儿。等过两日悯济院真正开办起来,臣定会及时到王府向殿下汇报院中详情。”
赵宜徽听后点点头,又嘱咐道:“记住了,元旦之前一定要将这些人全都安置妥当,到时我会亲自来查看。”
“是是,臣记下了。”
看完一圈,赵宜徽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好了,她暗暗计算着——此院中有屋五十间,可住人三百有余,四院相合,共计可收纳一千二百人。如此规模,用来收容南北福田院住不下的流落之人,应当是够用了。
事实上,悯济院整体上是一座巨大的独立合院,门外临街,四面高墙。虽然看上去并不华丽,没有任何浮夸的雕梁画栋;但是所用一砖一瓦无不是质量上乘的建材,里里外外的装饰也是格外简朴素净。
因为赵宜徽总是觉得,东京的冬天过于寒冷,她明明喜欢雪天,却也因此讨厌雪天。
而今年元旦,她一定要让东京城内所有的人,都无寒侵体、有家可归。
从悯济院出来后,赵宜徽与上官芙便打算各自分别归家。二人的住所南辕北辙,但上官芙看她一人一骑未免孤冷,于是便将自己身上的裘衣解下来套在了赵宜徽的身上。
赵宜徽笑道:“这是做什么,穿着一氅一裘骑马,还能上得去马背吗?”
上官芙撇了下嘴道:“谁让姐姐有车不坐非要骑马来的呢?为了快那么一时半刻,竟也觉不到冷了?”
赵宜徽将身上的裘衣往上拽了拽,妥协道:“好,是姐姐不对,姐姐谢过芙儿。”
“姐姐,你不要总是对旁人说谢谢。”
“嗯?为什么?”
上官芙眨着眼睛,视线下移了几分,“因为旁人欠你的‘谢谢’,更多。”
赵宜徽却在犹豫片刻后,上前来认真看着她道:“芙儿,我从来没有觉得旁人欠过我什么。甚至对于我来说,只有为他们多做些事才会真的安心。我一直觉得所有人都是相似的、平等的,我不在乎很多世俗层面的物质与标准,我所见的世间皮囊,其实皆是善恶参半、公私参半、忠奸参半的人心。”
“我们宗室中人,与这普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并无不同,却生来享受着万千百姓的供养。当这样的我面对着那些一直以来受苦受难的人时,我顾不上前朝历史传承而来的,什么成王败寇、天命所归、权力纠葛,我就是会心痛。”
上官芙震惊地看着她,眸光闪动,良久未言。
“……可是,可是姐姐,你不会累吗?”
赵宜徽道:“有时候……会有一点。但是对我来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上官芙低下了头,她想厘出心头上的千言万语,可最后却只淡笑着说了一句:“姐姐,你想要的一切,有朝一日都会实现的。”
*
寒风里,两人分别后,赵宜徽有些心不在焉地骑着马。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驻马在了一株枯瘦的白梅前。
“我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的。”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时,一片雾白色的雪花执着地粘在她的眼睫上,挡住了她的漫无目的的视线。赵宜徽伸手抹下这片雪花,雪花在她的手指上瞬间消化,只滞留了一个白色的幻影。
她抬头看,之前天边皎洁的明月早已不见,只剩这些前赴后继飘向人间的白色花朵,与一旁形魂相似的白梅共坼寒风。
赵宜徽闭上眼睛承接了它们许久,直至自己的心绪真的平静下来,才渐渐低头仰而复平。
可是她没有想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会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