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事?”
“殿下,您之前应该见过韩副都。他进士及第那年,正好是首相空缺,您在集英殿代行唱名赐第之举的时候,后来官家召一甲前三人至偏殿入对,殿下也在的呀。”
闻言赵宜徽竟如恍然大悟一般,张了张嘴巴,当年模糊的记忆渐渐漂浮上来,“难怪。难怪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有些面熟,竟像是从前见过一般。”
余家傲笑道:“当时殿下还向官家讨来了新科状元的文策看呢,直向奴夸赞文章中的精妙之处。这事儿奴都还记得,不想殿下竟已经人不对事忘了个干净。”
赵宜徽托着下巴道:“哪有,人我是不记得了,但他那篇时务策里的妙句,我可是到现在还清楚着呢——民之以官为匪,则分心离德;民之以官为大,则望而生惧;民之以官为官,则有秩有序;民之以官为亲……”
她说着顿了一下。
“则六合清廓,黎元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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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元旦将近,为了这六合清廓、黎元安宁,朕已决意暂且搁置对辽的军事行动,此事等辽金之战的局势明朗些再做打算吧。”垂拱殿内,皇帝揣手坐着看向二人,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两位宰相相邻坐于殿中,次相王琳揖手道:“官家圣明。眼下北夷两国战事打打停停,形势复杂。我朝若贸然出手,打破与辽国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和平,恐是局面难测、得不偿失。”她说着还用余光瞥了一旁的曹逐一眼,这二人也是多年的老对手了,她料想曹逐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可是没想到,曹逐竟然破天荒地顺着她的话道:“王相此言有理,臣也赞同陛下摒外患而修内和之策。”
皇帝笑道:“曹卿今日所言真是少有的谏朕守成之语。”
“陛下,臣之本意并非是要谏陛下守成,而是想劝陛下暂时搁置外事,趁此元旦良辰,大修国内之风貌气象,以向天下人彰显我国朝‘丰亨豫大’之气度。”
“‘丰亨豫大’之气度?”
“是。臣以为,当今天下丰足亨泰,陛下作为一国之君,正该代表国朝向百姓传达盛世之鸿音。若因此改革礼乐、兴动土木,也并非是为君王之私欲,而是官家与黎民同心相庆之恩德。”
“也就是说,你要朕再聚拢民间之财,修建盛世之工程。”
“正是。”
“陛下!”王琳急忙站了起来,“臣以为曹相此言甚为不妥。”
皇帝的面色紧绷了些,“卿不必起身,坐下说。”
王琳却置若罔闻,执意站立劝谏道:“盛世之富足,在于藏富于民。况且前些日张猷玩忽职守致使御前木石彩色场务被烧,御史台将复审结果呈上后,大理寺与刑部已经定了张猷编管之罪。而臣听闻,此事借官方朝报传至民间之后,百姓听闻竟大有拍手称快者,这足可见民心所向之盛世,并不在这些刻意营造的工程之上。”
曹逐还端坐着,可呼吸之间却是一下重于一下,就连幞头上的展脚也随之微微轻晃。
“而曹相此前力主改革,尤其是变革度量标准、过量发放交子与盐引,这些做法无一不是在搜刮民财、与民争利。臣恳请陛下,以百姓之柴米苦乐为国之根本,勿要听信曹相‘丰亨豫大’之论,本末倒置。”
之后曹逐与王琳又就何为盛世之标准大论特论了一番,皇帝实在不想再听这两个年逾五旬的老臣,啰里巴嗦在自己面前满嘴大道理争得面红耳赤,于是干脆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这才让在旁侍立的方文彦带二人出了殿门。
二人一出来就更不必端着架子了。两人边走边互翻白眼,王琳更是恨不得拿手中笏板直击曹逐这个小人一顿。
曹逐则时不时闭眼顺顺气,“不跟这妇人一般见识,我不跟这妇人一般见识……”
他心里嘟囔的功夫王琳已经大步走远了,曹逐刚甩甩袖子也准备出宫,却忽然听见身后的方文彦道:“曹相公,官家请您随在下移步宣和殿。”
曹逐闻言眼睛一亮。
宣和殿内,皇帝刚站着写完了之前剩下的一幅字,方文彦看准了时机才进来回道:“启禀官家,曹相公来了。”
皇帝笑盈盈道:“快请他进来。”
当曹逐得知皇帝要单独召见他时,便认定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眼下侍立行礼后,再开口谏言便是无有顾忌。
“还歇方才所说的‘丰亨豫大’之论,朕深觉有理。但奈何王相也在场,朕不好直接拂了她的面子,所以才让方文彦送你二人出去,再趁机带还歇你来这宣和殿。”
曹逐叉手道:“官家宽厚仁爱,体恤臣等,实乃为臣三生之幸事。王琳……王相她做事向来墨守成规且性格执拗,臣与之共事多年自是知晓,由是更为体谅官家之苦心。”
“嗯。”皇帝背着手,走到曹逐身边,“朕有几件事要问问你。”
曹逐悄悄吞了一唾,交叉的双手不觉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