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人……”
一旁的许原见他答不上来,于是替他回道:“禀殿下,臣倒是留心打听过,传闻金国皇帝要求辽国皇帝日后尊称自己为兄长,还要求辽国将上京、中京以及兴中府等北方大片领土全都交割给金国,甚至还让辽国派遣亲王等为人质以此胁制辽国,最后要用我朝礼仪隆重册封完颜兀九罗。”
殿中人听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赵宜徽不禁道:“如此苛刻的条件辽国当然不会同意。所以说金国皇帝是在与辽国的和谈中得不到自己期望的名位,才对我朝使者也提出了同样苛刻的条件,借以试探我朝结盟之诚意,更是盼着能在与我朝的交往中找回一国之尊严。”
许原道:“殿下说得极是。”
右司谏韦策却一味唱反调,“陛下,金人如此贪得无厌,我朝若主动招惹,日后怕是难以驾驭。眼下万万不能答应金国皇帝的要求,若真的派皇子为使出使金国,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曹逐身后有人出来辩解道:“如今边境之局纷乱,是由不得韦司谏想不掺和就不掺和的。若要与金国结盟,那也该让金人看到我们的诚意。辽国如今可是说是战势已定,自然无法与金人谈条件,只能任人宰割;可是我朝与金人结盟,那签下的可是平等盟约,金人又如何会像对待辽国一般对待我朝?再者,我看这金人对我中原礼仪文化崇尚得很,对我朝当是尊之敬之,又岂敢放肆。”
是否要派使者入金地,这个问题吸引了新旧两党全部的火力,双方又唇枪舌战了许久,而皇帝的心里却已经暗暗有了一具倾斜的戥秤。
他直接看向了赵宜徽,赵宜徽也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是两相对视之下,谁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韩洵,满目绸缪。
皇帝并没有明说,而是在两方争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令大臣们退朝散去了,只留赵宜徽一人。
父女二人相对,皇帝命方文彦给她置座。
散去了方才的嘈杂,殿中一下子静得有些冷清。赵宜徽向皇帝谢恩后坐下,便直问道:“爹爹是想要慎儿做使者,去金地与二太子商谈两国结盟之事吗?”
她说得如此直接,倒让皇帝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
“慎儿,我本也不想让你去冒险。只是此事关乎三国之间的战和大计,寻常皇子难以担起如此重任;而太子,太子他身担国之根本,朝臣定然不会同意让他贸然离国。再者若是辽金之间形势发生新变化,旁人也难以妥善应对。”
赵宜徽道:“爹爹忧心国事,企复燕云之地,慎儿身为皇子,自当力所能及为爹爹分忧。”
皇帝微微敛眸,“你放心,我会派遣殿前司都指挥使苏隽带护卫随行保护你,还有前时出使过辽地的太常少卿何绪,你与他们一同前往,这二人一文一武,届时定会在与金人周旋之时有助于你。”
赵宜徽笑着道:“爹爹可是忘了,慎儿自己就习得武艺,哪里还需要别人来保护呢?”
“慎儿的事情爹爹怎么会忘呢?”
皇帝边说边笑着起身,赵宜徽见状也站起来躬身而立。皇帝走近之后,伸手抚着赵宜徽的鬓发,眼神带些慈祥,也带些不舍,“就算我知道慎儿有力自保,却也不放心你独自涉险、远赴异国。慎儿,你是爹爹最喜欢的孩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天下合而归一的繁华与壮阔都配不上我的慎儿。但是你的贤能端良也被别人看在眼里,这样的耀眼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赵宜徽微低着头,“爹爹,我只想做我认为对的事,尽我所能守好家国,替爹爹分忧。”
“或许你会做得比我好。”他说着自哂了一下,“我在这皇位上坐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是清醒还是糊涂,或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盖皇帝之谓也。’‘官家’这个词对我来说……终归是有些重了。”
赵宜徽眸光深深地看着他,虽身在琼楼玉阙,却生出一种流水逐花的飘零之感。
不久皇帝便下了旨——以康王赵慎充国信使,殿前司都指挥使苏隽充国信副使,司封员外郎兼太常少卿何绪充国信参详官,京东东路转运判官许原充国信判官,辽地汉人龚药特借补三班借职,同充国信判官,扈从康王出使金国。
但是这个结果,其实对于新旧两党来说,都算不上如意。
表面上皇帝答应了遣使赴金,而实际上国信使的队伍里几乎全部都是向旧党靠拢的人。康王也就罢了,毕竟皇子里确实除了她没人能担得起这个重任,可苏隽何绪等人,曹逐却是怎么想怎么觉得放心不下。
他又想起自己之前交代给韩洵的事情,若是能在苏隽扈从康王出使之前,将她拉下都指挥使的位子,换成自己的亲信,这样还能在康王死心眼的时候见机行事。
可至于换成自己的哪个亲信,若是按照以前,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韩洵,但是现在不一定了,曹逐甚至觉得他有些危险。
他需要韩洵做的只是快点揪出王琳跟苏隽勾结的罪证,将苏隽从这次的使团里踢出局而已。
可曹逐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再去催促韩洵,变故居然就发生了——殿前司都指挥使苏隽被指驭下不严,手下之人竟查出了私役禁军之罪。
从表面上看这并不是韩洵动的手,弹劾的罪名也并不是曹逐想要给他二人安上的、宰相殿帅互相勾结之罪。曹逐甚至有些迷糊,这难道是巧合吗?
只是对于殿帅苏隽来说,这暗箭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