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赵宜徽也不兜圈子了,直言道:“眼下未知贵国与辽国战事如何,天水与辽毕竟曾是兄弟之国、结盟旧交,本王不敢擅作主张。”
下方何绪许原等人正割肉而食,众人一听康王如此口风,瞬间各自盘算起来。韩洵则扬首紧紧盯着赵宜徽的神色,案上的短刀被他绕在指间耍得越来越顺手。
宗离闻听此言,笑道:“康王是个聪明人,如今以身入局,又为何要如此被动呢?你想看两国局势行事,可是却没有想过,这两国局势究竟如何,是今日你我说了算吗?”
他言辞之间如此不加掩饰,言讫赵宜徽以及使团中人个个瞄向了对面的那些金将。宗离便道:“殿下不必忧虑,现在坐在这帐里的人都是我的过命兄弟,自然也是计划的参与者。”
赵宜徽道:“那不知二太子究竟有什么计划?”
“国相力主和谈,而我想请康王殿下同我一起去见母汗,劝她以战为先。”
赵宜徽听后悄悄瞥了眼何绪的反应,却正巧与之对视了一眼。赵宜徽便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二太子起码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吧。”
宗离笑道:“事已至此,我也就不瞒着殿下了。按照我母汗的意思,她一定要灭了辽国。所谓的辽金和谈,只不过是底下国相他们的想法。国相老了,舍不下家乡故地,看不得新人立功,明里暗里处处给母汗使绊子。”
他说着举起眼前的酒杯来,“母汗的野心我懂,更要帮她实现。康王殿下若此时助我一臂之力,便是帮了我母汗一个大忙。这样的人情,难道殿下不想要吗?”
使团中人是第一次听闻,金帝灭辽之志竟如此坚决。
何绪见康王意有所动,便顾不得许多,直接提着胆子在宗离面前陈言,“依照二太子所言,既然贵国皇帝早已决意战和之事,朝堂政见之争也不过就是金帝一句话的事,现在又何须拉着康王殿下下水,这不是拿我们当刀使吗?”
“再者说,我天水国与辽国之间盟约尚在,康王殿下若真随您去见了金帝,来日辽帝问罪起来,我国又该作何答复?”
他没轻没重的几句话,惹得宗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何大人,请慎言。”赵宜徽忍不住提醒他一声。
没想到宗离随即便将手中取肉的短刀放下,擦了擦手,直接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他步履松散地走到何绪面前,而此时的何绪坐在原处已经有些心惊胆战,便也从席间站起来,叉手相对。在座的人,凡是身上带兵器的,全都悄悄按住了刀剑的把柄。
宗离站在何绪面前,将其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落在何绪身上竟灼灼如火。
良久,宗离道:“我还真是看不明白,你们南朝人究竟是勇士,还是懦夫。难不成,是嘴硬、骨头软吗?”
“二太子。”身后赵宜徽的语气明显冷硬了下来,“无论是两国邦交还是人情往来,都当是以礼为先。本王敬你是个性情中人,凡事也愿意跟你慢慢合计、细细商量。而如今二太子无故出言折辱我朝使节,甚至影射整个天水国的臣民,此举怕是有违两国结交之心、你我同席之谊。”
宗离闻言转身看她,高座之上,康王端庄持正、神色坦荡,凛然间,仿佛她才是这宴席的主导之人。
他笑道:“康王,可是你这臣僚不是在故意找茬吗?要是真的怕给我们母子二人当枪使,害怕辽帝怪罪,你们天水国又何必千里迢迢派亲王为使,前来缔结交好之谊。”
赵宜徽道:“许是这席间酒肉之味太过鲜美,何少卿方才多饮多食了些,晕了神。还请二太子宽恕,饶过何少卿失礼之罪。”
此时若是何绪顺着台阶下,立即给宗离赔礼道歉,此事便揭过了;但揭过的代价也是巨大的。于是何绪此时只是僵硬地站在宗离面前,叉手半天没有任何表示。
看了半天戏,敖卢珂终于忍不住道:“难道何大人是自有主张,还是背后受什么人指点?”
赵宜徽霎时横眉相对,“我早就说过,天水国内之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敖卢珂讪讪,便不再言。
相持不下之际,韩洵先是绷着脸在心里骂了何绪一通,又暗中从桌上捞了一颗栗子来。猝不及防间,何绪的后腰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中,刚好使得他朝着宗离歪下身子来。
紧接着韩洵起身揖手道:“这何少卿都已经躬身而拜了,依外臣看二太子不如暂且饶过他这一回吧。”
眼看着战和之争已经无力转圜了,于是何绪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顺势而下,再次郑重地躬身作揖道:“外臣酒量浅薄,方才品贵国美酒一时贪杯,竟致酒醉失言,请二太子饶恕。”
宗离看看这主臣三人同台作戏,心里也有些可怜何绪,顶着有失国仪的罪名,还要被康王跟小白脸儿算计。可他回头看看康王,她的脸上却仍旧是淡留一点笑意,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其它的情绪。
一场尔虞我诈的宴会罢后,赵宜徽跟韩洵同路出了牙帐,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敖卢珂。
赵宜徽道:“你又想干什么。”
敖卢珂笑脸相迎道:“康王殿下真是好谋算啊,使出这借力打力的手段来,出门在外竟连自家的臣下也要算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敖卢珂,你周旋于三国之间,以母国为敌,居然还有脸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敖卢珂却偏偏凑到两人中间,挑声道:“那又如何呢?反正现在何绪的主意没了,你们南朝跟金人的盟是必结无疑,我们,就彻底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