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坐在一侧,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敛了起来,她似有所悟地看向陈执生。
清冽的月光照在他略有酒气的面庞上,他面上洋溢着憧憬的喜色,口中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也许我会过上儿女双全的日子,我们可以带着孩子在院中玩游戏——”
他眸光瞥向清仪,面上覆上几分腼腆之色轻笑道:“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也不是,”清仪轻声道:“奴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不解之处。”
“何处不解?”
陈执生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吹来,他轻轻拢了拢袖口,眼见面前之人发丝顺风而起,她略一思索,抬起一双清冷的眉眼看向自己。
“少爷所言倒像是早已计划好了那种生活,而非遇到徐小姐之后心中萌发的想法。”清仪眸色一黯说道。
陈执生面上愕然,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可这先后又有何妨?”
“这种生活像是一个臆想的外壳,少爷日夜打磨、细心呵护,等到这个外壳能够派上用场时,少爷便遇上了徐小姐,于是少爷迫不及待地将她放在了壳中,可若是那日抚琴的并非徐小姐,而是高小姐,又或是沈小姐呢?少爷也会喜欢她们吗?”
清仪转头对上陈执生的双眸。
“这绝无可能。”陈执生下意识地辩驳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一倾。
“少爷切莫当真,这只是奴婢的戏言罢了,”清仪轻轻一笑,却又正了正色语重心长地道:“方才我问少爷为何喜欢徐小姐,少爷对她所言甚少,提到成了婚后的生活倒是滔滔不绝。”
“少爷喜欢的究竟是那个华丽的外壳还是外壳之下的人呢?”清仪故作轻松地问道。
闻言,陈执生倏然一怔,他提起酒杯又饮下一杯,酒已不甚温热,滚到肚中反而使他感到有些寒意。
“紫缳她自幼便娴静端庄,行事得体,我与她相识多年,她素来为人和善、不曾有过半分失仪。”陈执生说着,眸色一亮笑着说:“我少时顽皮攀到树上却下不来,还是她恰巧路过为我叫来了许多人,我才被救了下来。”
说罢,陈执生面露赧然之色,轻轻用指尖蹭了蹭鬓角。
清仪不由得看向他,一时之间,面上无甚表情,眼里却被笑意胀满。
“我少时性情顽劣,隔三岔五便要闯出祸来,有时自救不成便只能依靠旁人了。”陈执生辩解道,面上却是带着几分喜色,又抬眸看向清仪问道:“你少时难道没有身临险境只能仰仗他人救助之时吗?”
此言一出,清仪的笑意倏然收敛——一张面孔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她恍然想起来八岁那年,她出了城就饿昏在地,苏醒之后所看到的那张面庞。
“倒是也曾有过,”清仪轻声道,“那时我孤身一人饿昏在半路上,便是遇到了我少时的朋友,他叫来了他的母亲,他们用了许多草药食物才将我救活。”
陈执生的眉间微微一蹙,哑声道:“那你的那位朋友当真是你的救命恩人。”
清仪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缓缓说道:“可他却说是他要谢谢我,他说他母亲出身低微、与人为妾,他自幼受人白眼、遭人唾弃,却只有我愿意与他做朋友,还在他被人指指点点时挡在他的身前。”
“原来你从小就是个率真善良之人。”陈执生朗声道,“那你的救命恩人如今身在何处啊?”
“他不在了。”清仪眼底黯然,只道:“后来我去打听,听说他父亲带家丁外出之际遇上附近的山匪,不幸殒命,而他家中起火,家丁又都调了出去,救火不力,全都烧死了。”
她淡淡地重复道:“他和他的母亲,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陈执生闻言亦是面露伤色,他怯怯道:“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他们既然拼尽全力救了你,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你要带着他们的信念活下去。”
清仪偏过头看向陈执生,只见他眸睫低垂,眸中竟有几分紧张之色。
她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好,我会好好生活,谢谢你的宽慰。”她轻声说。
“那你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陈执生蓦然问道,“总不会是在府中一辈子吧?”
清仪摇了摇头。
陈执生双眼一睨,对着月影锁眉沉思,良久他开口问道:“难不成是得一人心,白首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