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削瘦的面庞上挂满歉意,他略一正色朝阿檀一揖道:“今日因我掉以轻心险些诊断失误,多谢阿檀姑娘。”
“赵先生言重了。”清仪连忙回礼。
“只是——”赵先生面上忽而犯了难,道:“我平生从未见过此病症之人,只怕没有医治的把握。”
闻言,清仪平静的面色蓦然转寒,她亦意识到,在京中能医治该症之人恐怕甚是难寻,眼下又正值隆冬,只怕冯姨娘此次凶多吉少。
严冬时节,天寒地冻,朔风呼啸不止,眼下已近黄昏,漫天皆是血红色的残阳。
清仪已然同冯晴在胡姨娘房中忙碌了一整日,这一整天胡姨娘果然高热不止。
清仪以清水浸湿毛巾,擦拭面部与四肢,足足两个时辰过去,胡姨娘才将热降得彻底。
她中途醒过几次,最终还是昏昏地睡了过去。
清仪与冯晴皆疲惫地坐于床边,两人覆着面纱,四目相对。
她抬眸看去,只见冯晴的身躯微微塌着,往日里和颜悦色的面庞此刻已是颓色尽显,她低低地垂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冯晴开口道:“我派去了几个小厮,让他们去寻城中找能够治疗疟疾的大夫,直到现在他们也没回来。”
清仪自是明白此话意味着什么,她伸出手去,静静地将掌心覆于冯晴腕上。
“会好的。”她轻声说。
冯晴闻言扯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说:“时候不早了,今日也累了你一天,你先回去吧,这里且有我照看,至于大夫的事,待我夫君归来之际我再去问问他。”
清仪悄声宽慰了几句便静静告辞。
她踏出院子,在冰天雪地里逆着肃肃北风而行。
灿烂如火的夕阳没能留多久,眼见天空像是被浸了墨一般黑了下来,清仪的心中亦是如同泼了墨一般阴沉。
几年前,在江南曾见过的那疟疾肆虐的场面像纷飞的雪花一般毫不顾忌地飘到她心中,世人皆知疟疾乃是传染病,为了其他人不被感染,他们被聚集到一处。
那里哀声漫天,遍地皆是奄奄一息的病人,日落于他们而言就像是苍天对他们生命的预警,天黑了,很多人双眼一闭就坠入了永久的沉睡。
那时候她跟随教她医术的师父不过两年,便随着师傅一同到那里为病人看病。
病人见到他们如同将要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连俯首跪拜。
人群中有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在她为其喂药之际,那男人的眼泪滴到了汤碗里,他热泪盈眶地告诉自己,说他的病马上就要康复了。
他听说他的孩子已经出生了,他还未能见他一面,他说他那贤惠的妻子此刻必然在期盼着他回家。
“像你这般善良之人一定会觅得良人,幸福一生,像我一样拥有自己的小家,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
当天夜里那人便病逝了。
后来师傅告诉自己他早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善良之人——
这四个字在清仪脑中挥之不去,她走进偏房中,双手猛地一用力将门摔上。
屋内尚未点亮烛火,整间屋子在合上门的一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她瘫坐在红木凳子上,像一具被抽走血肉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