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面色白皙,眉眼间近似于无情的漠然使得她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滋养出来一株玉蝶梅,绽放着素色的花瓣。
陈执生端坐于案桌之上,面色冷厉,一双深邃的眉眼略略垂着,缄默不言地俯视着两双鞋子一步步跨了进来,一双黑色粗布布鞋后跟随着一双月白细布平底绣鞋,两双鞋子不动声色地立于自己面前。
陈执生的目光最后锁在那双月白色绣鞋上面,然后是一件垂到脚踝的素色棉裙、一件淡纹交领棉短袄,外面套着的是青灰色棉比甲。
他那双俊朗的眸子冷冷地自下而上扫视着面前这个举止温和的女子。
“阿檀参见少爷。”
一声和缓的轻呼打断了陈执生的视线。
“阿檀,”陈执生倏然抬起头看向清仪,温声道:“这书房你有好些日子不曾来过了吧?”
清仪点了点头轻声说:“自入冬后便来得少了。”
陈执生并未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至盆架处净了净手,又看向福安道:“你先下去吧。”
“是。”福安应声离去。
清仪面容沉静地立在案前,心中蓄了一团隐隐的担忧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执生,看着面前之人垂眸不语,伸出葱白一般修长的手指取出宣纸铺展,又以镇纸压住四角。
“我来为您研墨。”清仪在砚中滴入几滴清水,轻声说道。
“今日唤你前来并非为了让你研墨,”陈执生朗然一笑,看向清仪柔声道:“我是来查验你习字习得如何了。”
陈执生泰然自若地看着清仪,伸手拿过那浸了水的砚台随手便研磨了起来。
清仪身子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只见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掌抓过墨锭在砚台上徐徐打圈,一双白里透红的手虽然略带了几分习武之人常见的茧子,却依旧修挺清劲。
台上的墨汁渐渐浓润,陈执生便停下手来,拿出桌案一侧的狼毫毛笔伸至墨池中蘸了蘸,随后将宣纸轻轻推至清仪面前。
“我初次教你习字之际便是教你写了‘阿檀’二字,”陈执生和颜悦色地轻声说道:“你如今可还会写?”
说着,他将毛笔递到清仪手边,清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笔。
那狼毫笔身轻巧,握在手中略显沉实,却不压手,清仪将纤长的手指在笔杆上盈盈一握,那柔软的笔锋便止不住地颤动。
她提起笔在空中晃了晃,指尖微微发力,似是下定了主意一般将笔沉下去。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随即笨拙地游走了一番,那薄薄的宣纸上便现出方正的“阿檀”二字。
“很好啊!”陈执生朗声一笑,狭长好看的双眼肆意一弯,看向清仪啧啧称赞道:“你其实天资卓越,当年我初学这些时可是远不及你,你本是聪慧有才之人,若是细细学过一番习字,定是如虎添翼。”
“公子说笑了。”清仪温声道。
“今日我来教你一个新字。”陈执生语气快活,朗声说着。
他手脚麻利地在自己身前又铺上一层宣纸,提笔沾墨,只见柔软的笔尖在纸上先是一顿,转而一滑,又似一只小马在纸上轻快地奔跑出几步。
清仪眨着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默默地注视着案桌上那一方纸砚,看着那沾满墨汁的笔尖一提一顿,她的眉眼在这点点墨色间被覆上了冷意。
只见陈执生行云流水地在纸上撰写了片刻,将笔一搁,扯着宣纸轻轻一转。
一个大大的“诚”字便覆住“阿檀”二字,出现在眼前。
笔力刚劲,字迹方正,厚沉的墨色透过纸张舒展开,那“诚”字的横平竖直间亦不见一丝歪斜。
“这是何字啊?”清仪细细端详,抬眼问道。
“此为诚,”陈执生轻轻勾出一抹笑,眸色温和地开口道:“《大学》有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你可知此话为何意?”陈执生朗声笑问。
清仪眉心一皱,摇了摇头。
“所谓意念真诚,首先便是莫要欺骗自己,”陈执生看向清仪温声道:“譬如做了有违诚心之事,其内心必定惴惴不安,便会在心中为自己所谓强加开脱,此行径即为欺骗自己,即为不诚。”
清仪眸底渐渐聚上几分寒意,又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那少爷是意念真诚之人吗?”
“当然是,我向来是想我所想、行我愿行,从不违背我心,”陈执生随口一道,却又忽地滞住了嘴,脑中浮现出母亲从前调教的那只鹦鹉,轻轻一笑道:“偶尔也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