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见她目光愈加黯淡,想到她又在陈家做丫鬟,心下便已了然。
他悄悄地止住了嘴,转而想起那根金簪。
“看到金簪那一刻,我恍然间想起了当年的许多事,还有我的夫人将那簪子赠与你母亲之时的场景。”
清仪看到李盛的目中再次泛起泪花,他定了定神,低声问道:“当年那簪子中的药还在吗?”
“在。”清仪略略一点头。
“如此甚好,”李盛略一颔首道:“那药时间越久,药效越强,在关键时刻也许能够救你一命。”
他心中一沉,一时惆怅,默默想到:那吴家夫人大抵亦是因为这个想法,才将金簪留下的。
清仪见他神色黯淡,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却并未发出一言。
十年前那夜的浩劫在她的脑中再次袭来。
当年母亲为了让旁人误认为她怀中那具女尸是她的女儿,特意将那根当年许多人知晓的金簪插到那女尸的头上。
那些搜家之人确认了身份后,竟将这簪子从尸体头上取下,连同在吴家搜刮的财物一起,偷偷中饱私囊,又拿去变卖、贿赂。
最后不知为何流入大夫人手中,她不识得此簪,也不知道这簪子背后的血泪与牺牲,只是随手将它放到了自己的梳妆箱中便将其忘记,这么久也从未发现这支金簪已然丢了。
耳边的一声轻笑将清仪的心神拉回,她转眸看向李盛,只见他颇有些欣慰地开口。
“看到金簪之际,我生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在心里不住地劝慰自己许是一场巧合,可你在那盘棋旁所说之言,皆是我十多年前在吴老将军寿宴上曾经说过的话……”他朗然一笑,“姑娘倒是自幼便记忆超群。”
“我猜,事情到此处,世叔您亦是不敢妄下决断,所以以紫檀木匣相赠。”清仪轻声道。
李盛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他的眸色悄然暗下去,一双略显苍老的眼睛中不露声色地流转着敬佩之色。
清仪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盛的脸上,那张脸上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的欣赏与看好,可她心里却是仍有狐疑,那庄肃的神情之中总像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讳莫如深之色。
“那你入陈府这些时日,可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李盛轻声问道。
她心下一凛,一个面孔在她脑海中油然浮现,平眉凤目,不苟言笑。
“陈府的账本许是有些问题,”清仪顿了顿,“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她再次想起那日去商铺与田庄查账之际的所见所闻,田庄的庄头,商铺的管事……还有那个举止有异的阿胡。
“什么问题?”
一阵疾风穿过细细密密的灌木丛,打到她身上时已经是若有似无,却仍是染了一身清苦的草木香。
倾泻而下的日光有些刺眼,她不禁皱了皱眉,睨着眼睛看向面前之人,冷声冷气地开口道:“自四年前陈执桓执掌陈家账簿起,陈家便收入大增,那账簿上虽无甚疏漏……”
她正了正色,言辞确切地开口:“可经我调查,田亩数、佃户数甚至是商铺的数量,都没有陡然增加的迹象。”
“账簿作假?”李盛面色一凛问道,“你觉得此事与陈家大少爷有关?”
是——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清仪耳畔响起,那声音虽温和,可语调却是尖利的。
只需一个字,清仪便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长芸,她心中陡然一惊,环视四周,依旧只有自己和李盛两个人,许是长芸的死状甚恐而死因却又过于蹊跷,使她一提及陈执桓可能行过的恶事,身上便好像覆上了长芸的影子。
“是。”她也答道。
她眸色一转,不经意间想起了陈执桓的生母胡娘子,那日自己与其交谈间,她曾不小心吐露出陈家这执掌财政的位置本不属于陈执桓,而依她所言陈执桓自幼便想要在陈尚书处博得青眼,如果按照此方向去设想,那么陈执桓最大的敌人便显而易见了。
此事她也并非从未深思过,可陈执生常言,自幼他兄长便与他关系甚好,万一胡娘子所言的只是陈执桓儿时的一句戏言呢?
她心底其实早就生长出一片狐疑。
“陈府的财政大权竟交到了庶子手中,确是令我有些意外,不过陈家二少爷向来肆意洒脱些,不免有些妄为,大少爷为人倒也是端稳持重,陈尚书的选择也确实是情理之中。”
“二少爷肆意……大少爷稳重……”清仪轻声呢喃着。
“怎么了?”李盛见她面色有异,张口问道。
她眉心微微一蹙:“李世叔,您是从何处得来此结论的呢?”
听闻此言,李盛面上微微一怔,他凝眸深思起来,良久开口道:“京城虽大,可陈尚书这般地位之人确实是少之又少,而陈执生作为尚书府唯一的嫡子,自是一举一动都颇受关注。”
“若是他有什么行差踏错之处,便容易以一传十,其中传播最盛的还要当属——”李盛说着,忽而滞住了嘴,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眼睛有些怯色地瞄向清仪。
“是他为徐家三小姐猎尽京城附近白狐,求取上好的狐皮一事吧。”清仪面色沉静地开口道。
霎时间,李盛面上一怔,掠过几分惊异,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