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凌霄靠在他怀中,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
“原来你是长公主的儿子。有那样一位母亲,真是为难你了,也苦了你父亲。想来这些年,你父亲心里一定十分难熬吧。”
同为男人,他完全能够共情宋宴初的苦楚,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叹息。
“父亲嘴上虽说早已看开,心底却还盼着母亲能够迷途知返,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她永远改不掉风流多情的性子,就像狗,永远改不了吃屎。”
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宋辞修,口中骤然吐出这般粗粝直白的比喻,任凌霄听罢不由得心生唏嘘。眼前的男子,谈吐举止看样子温润有度,但骨子里藏着这样尖锐的评判,想来父母的破事在他心底,早已刻下很深的烙印。
“宋辞修。”
琅琅立在朝阳居的大门前,便望见他抱着一人从马车上缓步下来,当即开口唤了他一声。
她原本被侍女带着去往宋辞修歇息的院落寻他,可推门进去,屋内空空如也,不见人影。说好要一同去寻找师父,他却一声不吭便消失无踪,琅琅有些生气了,她隐隐生出几分被诓骗的怒意,当即就要出门寻人。谁知贴身侍女死死跟在她身后,像块甩不开的牛皮糖,一遍遍柔声劝慰,说公子定然是遇上了要紧急事,仓促之间来不及同她解释,恳请她再多等候片刻。
琅琅听进去了,耐着性子枯等了许久,但始终没等到宋辞修归来。那点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她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顾侍女焦急的恳求,径直迈步往门外走。刚踏出大门,便恰好撞见宋辞修姗姗来迟。
琅琅快步上前,几步便走到宋辞修身侧。目光下意识往下落,直直撞进他怀中那消瘦脱形的面容。那人面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印象中俊美挺拔又凌厉的剑客风骨荡然无存。
琅琅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头。她缓缓道出:
“师父。”
“琅琅,是为师。琅琅还活着,真好。”
任凌霄喉头哽咽,声音干涩沙哑,一股温热酸涩涌上他眼底,历尽劫难之后,还能亲眼看见他的小徒弟平安长成这般模样,真是莫大宽慰。
任凌霄脑海里浮起旧日的模样,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面黄肌瘦,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星光。如今她已然长大,容貌清丽夺目,灵气盈盈,宛如林间走出的精灵,真漂亮呀,真可爱呀。
“琅儿,先带任前辈去房里休息吧。”
宋辞修还抱着任凌霄立在门口,瞧着师徒二人相认,肯定是没完没了,便出声提醒。此地风大,不宜久留。
琅琅快步跟在一旁,目光落在师父垂落的双腿上。那两条腿软软晃晃,好像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随着宋辞修行走轻轻晃动。
她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追问:“师父,你怎么了?不能走路吗?是谁伤害了你?我去打爆他的头。”
琅琅一双澄澈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腾腾怒意,到底是谁这般狠心加害师父,她要打爆他们的头。
“琅儿,进屋再说。”宋辞修温声对琅琅说道。
宋辞修抱着任凌霄走进一间卧房,将他轻轻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琅琅紧跟着走到床边,眼睛直溜溜地望着瘦成皮包骨的师父,继续刚才的追问:“师父,是谁伤害了你?是名剑山庄的人吗?”
任凌霄轻轻喘了一口气,想摸摸她的头,但是力不从心,他没有回答琅琅的问题,和蔼道:
“琅琅,为师没事,能够再次看见你,看你平安长大,师父真高兴。”他抬眼看向少女,再次柔声问道: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可有你阿娘的消息?”
他还记得当年的打算,本待铸完剑后,便带着琅琅离开名剑山庄,帮她寻访下落不明的娘亲,奈何天意弄人,计划尽数落空,到头来,他自己反倒成了小徒弟踏遍江湖苦苦找寻的对象。
“师父您消失之后,我便离开了名剑山庄,我也说不清是怎么活过来的,稀里糊涂的就活下来了。”琅琅语气平平谈谈。
简简单单的回答,让两个男人皆是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酸涩。
“琅琅福大命大,以前吃了很多苦,现如今苦尽甘来,琅琅会更幸福的。”任凌霄柔声说道。
“嗯嗯,找到了师父,再找阿娘,我就很开心了。”琅琅的愿望不多,为此两件而已,已实现一件了。她继续固执的问:
“师父,是名剑山庄的人害了您对不对?”她又看向宋辞修:
“是不是名剑山庄的人害了师父?师傅不能走路吗?你能帮帮师父吗?你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爹能帮帮师父吗?还有你那叔叔伯伯可以帮帮师父吗?他们连你身上的虫子都可以引出来,好像很厉害,他们可以帮帮师父吗?”
琅琅一下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但只有一个意思,能不能帮帮师父,师父好瘦,腿脚看着都不行行走了。
“琅儿,你让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好?”宋辞修有些无奈。
“你随便说吧。”琅琅也不知道让他先回答哪一个。
“第一件事,的确是名剑山庄的人伤害了任前辈,他们为了夺得名剑占为己有,趁任前辈未有防备之时给他下了毒药,任前辈无力反抗,他们群而攻之,将任前辈擒获,为了避免他报复,便便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幸而当时我母亲去了名剑山庄,看到这一幕,顺手救下任前辈,将她带回京城,但是伤势太重,又迟迟得不到对症医治,落到如今双腿不能行走、双手也使不上力气的地步。
宋辞修条理分明,继续往下说:
“其二,任前辈身上的伤我可以施治,只是以我的医术,最多只能让他日后正常行走、抬手取物。至于一身武功能不能复原,还能不能重新握起剑,只能去找我的父亲,看看他有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