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同样主动回答面试附加题的大多数人不同,裴瑾瑜是唯一一个不同意土地流转的。
这确实有裴瑾瑜世家身份,不懂百姓疾苦的原因。即便裴瑾瑜再是游历各方是建立在仆役守卫众多的基础上的,因此裴瑾瑜见到的苦难是极其浅显的,看待问题自然带有士人的傲慢,认为普通百姓的目光短浅,需要教化。
但是裴瑾瑜从国家层面讲出了土地流转的弊端及相对理想化的对策,而这些对策正是赵青影于现代常听说的,甚至在赵青影所知的历史中有更为优越的解法。
这是赵青影作为穿越和身负系统的优势。
“贫民鬻田,其势若焚;豪右得田,其取若芥。贫者被赋税逼着急于卖出依身立命的土地,富者乘危渔利,白白获得大批田产。百姓通过卖地求生,自以为得到豪族庇佑,获得了片刻喘息,却不知豪族皆是啖肉吸髓之人。且当前税赋名目混乱,官民不均,法外加征者众多,百姓苦不堪言。”
裴瑾瑜将装饰风度的纸扇往手中一砸,开始高谈阔论。
“某以为,解此难题之法有三。一则,每隔十年清查隐田隐户,重新登记入册。二是划定官田开垦屯种,把其雇给贫苦农户,增加贫者收入。唉,某只觉得要实现这两者便是极难!需要国库充盈,吏治清明,保证府县吏员皆才干出众且洁身守正。这第三点要是做起来,便更是难上加难呀。”
知道是在卖关子,赵青影也从善如流地主动询问第三点是什么。
“第三,便是要改革赋税,加强官员的考核。减少赋税名目,只设田赋、徭役、商税三者。整顿吏治,大小官员三年一考核,加强实地考察,暗访纠偏,赏罚分明。让上者更上,让下者更下。但考课之效,其根本关节在于上位者刚正不阿。”
大周根本没有对于官员的相关考核升迁机制。而不管实行那种革新,都要吏治清明。
但在这个“人治”而非“法治”,生产力跟不上,没法依靠体制运转的古代社会,所以好的政策实行都需要一个“青天大老爷”。
因此王朝周期率是难以跨越的时代鸿沟。虽然现代社会也面临着新的问题。
赵青影再次审视这个裴家公子的简历,看着裴瑾瑜细致写出的对井陉县治理的心得经验以及自己身世。
她觉得这个裴瑾瑜足够坦诚,虽然他的这种坦诚是源于他的士族身份,她不能错过一个了解世家和一县运转的人才,更何况一个世家子的人脉广博,能够为她这个初始班子带来名声和新的人才。
至于井陉县县令柳兴言的意见?人都送过来了,想必是没有意见的。
其实赵青影非核心班底中有另一个更为熟悉世家以及这个时代的规则运转,那便是韦玟。
上次收到韦玟的拜帖,赵青影也和她有所交谈。
虽然韦玟隐藏的很好,但是赵青影还是能感受到韦玟见到自己时的轻视。或者说在韦玟眼中,接待她的理应至少是韩汾、韩玉成。
这源于韦玟来自京兆韦氏主家的骄傲,来自她当年背离家族同男子一样科举入仕的骄傲。
但是对于手握韦玟多年贿赂县令,侵占田产证据的赵青影来说,她不敢用韦玟。正是源于韦玟太了解规则了,也太适应这套规则了。
所以,赵青影一直搁置韦玟的问题,抄没其家产后未理会她的处境。
只是听说韦玟表现的十分能屈能伸,主动租了一个平民之家,与丈夫积极参与防疫之事。
一天面试结束后,赵青影主动询问了邓蕙娘对韦玟的评价。
邓蕙娘有些为难。“女君,韦姨母这么些年对我们三姊妹多有照拂。若由我论其为人,我害怕会受私恩所蔽,难出公言。”
赵青影躺着凌云朵舒服的皮毛之上,揉着脑门,今天听了一天的之乎者也,着实厌烦了。
因此她语气十分不耐,“直说就行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这里只有你最了解她。”
何惠娘斟酌着开口。“姨母于此机会,想来甚为看重。对她而言,天下怕是再难有女君这样允许女子出头的主公了。姨母于内宅多年,还能联络各方,对世家之事一清二楚,正是因为不甘。
姨母于百姓疾苦是漠然的,于货财也无所顾恋,对于权势或许能让她有所动容,但她更想证己之能,不弱于男子,不输给家族任何一人。
且上之所向,下必饰而趋之。姨母她是一个聪明人,会在之后成为女君想要的人的。”
赵青影点头让何惠娘走了。
她真的好心累!这才是谋反的开始,将来会有更多为追求权势、名声、财物,或者纯粹是为了搅动风云而选择投奔她的人。
她这个队伍别群英荟萃,到头来萝卜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