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珩面上一如既往挂着抹浅笑,他对着林德文点了点头,心神却全在灶屋边带着孩子们洗手的李小苗身上,他微垂下眼侧脸看向人,在瞥过一群衣着简朴的孩子时不自觉地轻皱了下眉。
见人抬着桌子往后走,自己还拉不回来,林德文连忙喊道:“老板,老板,老板!您要搬去哪呀?”一声比一声大,这下不止白砚珩被叫回了神,就连几步外水缸旁的李小苗等人也看了过来。
李小苗左右看了两人几眼,在望见白砚珩含笑的双眼时,像被火烧着似的猛地移开视线,他垂着头说道:“搬到堂屋就好,麻烦你们了。”哥儿放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
也因此没看到在他低下头时,白砚珩半垂着的眼中一闪而过的自我厌弃。
众人收拾和端菜的工夫,许归然和许安安各回了自己屋内去换身干净衣裳,在灶屋里忙活了一上午,两人身上的布衣都被汗浸湿了。
秦明渊一回来就给两人都打了水,现今男人端着其中一个水盆跟在许归然身后进了屋里去。
屋子里,许归然自然地解开身上的系带将衣服脱下,他看向几步远的秦明渊,挑着一边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你咋这个表情?”
秦明渊将布巾从盆里拿出挤干水,几步走到哥儿身前,湿凉的布巾擦过哥儿发红的脸颊,他压低了声:“画师……”
没等秦明渊接着往下说,许归然突然一把握住了身前人垂在身边的手臂晃了晃,有些兴奋地小声说道:“你也觉得他长得很眼熟是不是!”
秦明渊对哥儿的一惊一乍早已习以为常,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嗯。”哥儿摇完就松开了手,男人长腿一迈,走到水盆旁洗净了布巾,才接着给许归然往擦拭脖颈和后背。
“我刚刚一见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和…”说到这,许归然停了下,他凑到男人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音:“和前世来找你的“林业”好像同一个人。”
许归然眉头纠成一团,他当时仔细回想过,那卖给他们房子的牙行老板林业和前世那人很像,特别是那双耷拉的双眼,他一直以为前世找秦明渊的林业就是今生的牙行老板林业。
可这林德文,许归然双唇紧绷,微抬起眼看着秦明渊,轻轻地说道:“他们两个都很像,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屋子里安静了,两人盯着对方的双眼,是如出一辙的凝重,许归然扬起眉,无声地说了句:“我待会问问他?”
秦明渊半垂着眼,盖住他眼中情绪的黑长睫毛微微颤动,最终男人沉默着地点了点头。
外头还有许多人等着,两人没再磨蹭,待许归然穿好衣裳后,齐齐出了门,正好撞见江含雪和李小苗端菜,许安安在堂屋里头招待着其余人。
来的人太多,许安安托何青和吴江去隔壁阿恒家借来了几张椅子才够坐,众人依次落座,许安安在主位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哥儿温声道:“大家动筷吧,当在自己家吃饭就好,都别客气。”
话音落下,许安安先用公筷夹了菜,大家这才动作起来。
这一桌子佳肴画完后又都放回烤炉或是铁锅里,能让菜保持温热或是开吃前再复炒一遍,如今在桌上的菜都是热的,特别是烧鸡烧鸭烧鹅,皮都还是脆的。
许归然夹了块烧鹅在自己那碟子酸梅酱里滚了圈,这才放到秦明渊碗里。
这还是秦明渊第一次吃烧鹅,但许归然确信秦明渊肯定喜欢,男人嗜好甜口,带了甜味的,无论酸甜还是甜辣,他都喜欢。
秦明渊咬了口鹅肉,外皮酥脆,鹅肉厚实滑嫩,酸梅酱的酸甜味很好的中和了烧鹅的肥腻,男人忍不住眯了下眼。
大人这桌的何青和林德文还是第一次吃许归然和许安安做的菜,早在上桌前,两人一个在灶屋打下手,一个画着美食,早被香味馋的不行,现在终于能吃上了,两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
这食肆不得了了,怕是开业当日便能在高林县打出名头。
菜品新奇味道又好,还是在兴和坊开的,附近就是府衙和官学,人多,特别是有余钱下馆子的人。
这食肆生意定会火爆的,何青唇角扬起,他一定会好好干的,努力让许安安他们满意,只求能干长久些,哥儿视线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会。
收回目光,面前的碗里突然多了一块鱼肉,何青抿了抿唇,没有去看有意坐到他身旁的吴江,只是夹起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隔壁桌,九个小孩自出生以来直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肉,圆桌上的菜多的他们坐着根本夹不到。
团团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此时面对这一桌子好吃的是满脸的开心,他双眼亮亮的,在每道菜上看了又看不知该先吃那个。
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娃突然稚声稚气地说道:“团团阿哥,我想吃那个。”她站起了身,却因年岁小手不够长根本夹不到对面的菜,只能用瘦小的手指虚指着着团团面前的荔枝肉。
团团起身给人夹了一块,坐回来时他筷子夹着个黄澄澄的,像圆饼一样的东西,是小女娃说好吃让他一定要尝尝的。
这东西闻起来和荔枝肉有点像,酸酸甜甜的,“圆饼”边缘是黑紫色的,跟茄子外皮一样,但完全看不出来是茄子,团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双眼一下瞪大了,茄子竟然还能这么做,这也太好吃了!
团团想不出更多的,只觉得滋味好,刚咬下去是脆脆的,紧接着就能尝出茄子那特有的肉感,而且里边还有真的,满当当的肉,哥儿幸福地眯起了眼,同时往嘴里塞了好几口米饭,这可全都是白米呢。
突然,团团噘了下嘴,不知道越哥在林家过的怎么样,有没有这样好的饭菜吃。
可越哥明明说好会回来找他的,这都好多好多天过去了,越哥是大骗子,他才不要再惦记越哥了,哥儿泄愤般狠狠地咬了口刚夹的透亮的肉,好像在咬他心中的越哥一样。
但是,越哥从来没骗过他的,到底为什么不回来呢,团团嘴角微微下撇,嚼肉的力道也小了些,瘦小的肩膀泄了气般垮了下来。
圆桌上除了茄盒,其余何青他们带来的也做成了菜,香甜的粉蒸南瓜和酸爽开胃的凉拌黄瓜,怕孩子们吃不了辣,许归然拌黄瓜时只加了一点辣椒,至于芥菜,许安安打算拿来腌酸菜,另炒了许归然他们买的番薯叶。
晚娘就坐在团团身旁,但桌上的菜太好吃了,她半点没察觉身旁人起伏的心情。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吃着,桌上其他人也是如此,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肉,配上他们瘦削的身躯,活像饿鬼投胎一样,但没人会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