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姜宁然起身道别。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看见库珀正在院墙根下站岗,尾巴贴阘雪地,舌头微吐,姿态警觉。
小男孩蹲在旁边揉它的耳朵,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它说着什么,它也依旧专注。
姜宁然一走过去,库珀立刻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库珀其实是司峪嘉走之前特意交代邓浩升安排留下来的。
在某种意义上,库珀能够保护她。这几天,无论她去哪里,它都寸步不离。
库珀训练有素,姜宁然摸了摸库珀的头,刚发出要走的指令,它便机敏地站起来,尾巴微微收拢,跟在她脚后侧半步的位置,一步一步地护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周末的晚上,姜宁然洗漱过后和司峪嘉视频,给司峪嘉看库珀,然后聊着聊着,她把手机转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你说……谈和有希望吗?”
司峪嘉低下脖颈,抚了抚,说:“各方都在极力斡旋,中间有过僵持,但现在看来,希望不小。”
他的语气听着踏实,姜宁然振奋不少。
隔了两秒,她又轻轻吐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今天她在他的宿舍,看到了很多感谢信。
白天,库珀的补充剂快要吃完了,那种关节养护的软颗粒是司峪嘉从外面带回来的,驻地医务室没有。
姜宁然问了一圈,最后是司峪嘉发来消息,告诉她,他的宿舍里有。
姜宁然牵着库珀穿过傍晚的营区,拿着钥匙插入孔中,打开了司峪嘉宿舍的门。他的宿舍不大,依旧是他的风格,干净条理。
库珀进门之后熟门熟路地牵引她走到书桌前。
姜宁然弯腰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果然看见了补充剂的包装盒。几盒叠放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心归置过的。她伸手去拿,手指拨开最上面那盒,指尖却碰到了抽屉最深处一沓硬挺的纸张边缘,轻轻推了一下,那沓东西便微微翘起一角。
她本不想动,可最上面那封信没有封口,纸面微敞,露出来的那几行字正好朝着她的方向。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工整的中文钢笔字,笔画端正得像印刷体,落在米白色的信纸上。
“致NingranJ。&YujiaS。……感谢你们在大疫当前不计成本……”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慢慢把手伸进去,想抽出那封信来看一看。可那一沓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厚,边角叠着边角,纸与纸之间没有完全对齐,她捏住最上面那一封的时候,指腹蹭到了下面几封信的封口边,一个没拿稳,整沓纸像被从中间抽走支撑的积木一样,哗地散开了。
信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米白色的、浅黄色的、带红色抬头的、盖着蓝色公章的,一张张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姜宁然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每捡起一封,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扫过抬头,来自医院的、救护站的、方舱机构的,全是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措辞,写着同一件事。
一批批物资从境外辗转运到了他们手上,包装箱上贴着“共度时艰、共盼春来”的标语,底下署名写着“inthenameofNingranJ。&YujiaS。”。
姜宁然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信纸,一封一封地捡起来、一封一封地读完。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司峪嘉为了她一遍遍地回国,每次落地先隔离十四天,碰上政策严格的时候甚至要隔离二十一天。
本来异地就足够艰难,更何况他们还异国,再加上疫情。
可相爱这件事,从来就是翻山越岭去见你。
多远都顺路,多难都甘心。
姜宁然看着屏幕里的他,眉眼天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好看,她吸了口气,耳朵尖微微泛红,心里的话改变,没提感谢信的事,轻声袒露:“……确实想你早点回来了,有点想你。”
她终于说出口。
屏幕里,司峪嘉对她对视,一字一顿道:“我更想你。”
“任务结束,我第一时间飞回去找你。”说完,他视线紧锁着她,“你知道我这趟攒多久的劲儿吗?”
姜宁然听出他的意思,嘴上回着,脸却很红:“……那你攒着好了。”
视频挂断后,司峪嘉回了几条手机上的消息,刚抬起眼皮,邓浩升抛着手机走过来,在桌沿靠了一下:“头儿,刷到个视频没?咱国家那位外交官,发言那段,全网都在转。”
他的语气与有荣焉,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感慨:“那发言真是大国风范,好样的。”
联合国会议上。大国代表在发言中语气强硬,措辞步步紧逼,对某小国代表屡屡出言不逊。
镜头切过去,中国代表将面前的话筒微微扶正,按下了话筒键,发言提醒,大意是:“恃强凌弱,古已有之,但从未被写入任何一份正义的决议。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一个真正的正义,不在于它的声音能压过多少人,而在于它愿意为多少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请尊重每一位代表发言的权利。”
寥寥几句,点到为止。在众人的沉默里中国代表收回目光,像完成了一件分内的事,低头翻了一页面前的文稿。那则视频后来在国内外被反复转发,评论区有国人写道:“有些苦我们自己吃过,所以不忍心看着别人再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