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缨准备进行扫描时,手指无意识地碰摸到“太一”刻痕。
那一瞬,郑缨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并非那种物理上的拉拽,更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一脚踩空,五脏六腑都拎了起来,鼻腔深处涌进一股浓烈又潮湿的腥味。
再醒过来的时候,郑缨发现自己即将溺毙在水中,她凭借着本能浮出水面,挣扎着奋力向岸边游去。
等到她无力地伏在地上吐水之时,她发觉一双孩子的手在自己身侧——她抬手,那双小手亦随之动作。
她呼吸一滞,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目光从胸口往下扫视——天呐,自己变成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一定是在做梦,郑缨想。她从小也做过奇奇怪怪的梦,比如梦到自己在青砖铺就的墓道中用刷子刷灰或者是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巨大无比的青铜鼎之中。
郑缨以前总觉得妈妈絮叨,好不容易见面了,却总是叮嘱自己别熬夜,多吃点水果。现在想来熬夜果然伤身,工作中竟然睡着了,这可是大忌,万一不小心磕到文物,后果不堪设想。
她吐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对准自己的脸蓄力一拍,信心满满地睁开眼,却发现一个糟糕的事实——自己依然在这里,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她彻底慌了,握紧双手,手上传来的疼痛帮助她镇定下来。这时,身下的泥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淤泥发黑发臭、富含有机质,塘埂用黏土分层夯筑、土层有夯打致密纹路,岸边大量田螺、河蚬壳体富集。
郑缨有了判断:天然洼地经人工改造,用以水产养殖或沤麻手工业,说明此处手工业发展落后。
郑缨环视四周,仅有的几处民居均由木料搭建,没有现代建筑物,没有铁塔、高架,说明这里尚处于文明初始阶段。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跛足的老婆婆挎着一个竹篮经过。
郑缨大喜,大声呼喊:“老人家,冒昧问一下,这是哪里?”
老婆婆闻声转过头来,似乎看不清是谁,她眯起眼睛细细辨认。下一刻,老婆婆满脸惊恐,连连后退,只见她将竹篮用力扔向郑缨,大喊“见鬼啦!见鬼啦!”呼喊的音量大到郑缨感觉下一秒老婆婆就会气绝。
郑缨懵了,她站了起来,伸手摸摸自己的五官: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低头再看看:有腿、有脚,她尝试着蹦了两下,弹跳力亦不错。如何会是鬼呢?
这一切落在老婆婆眼里,无异于大清早诈尸,老婆婆双腿抖如筛糠,连爬带跑意欲逃跑。
郑缨不打算去追老婆婆,她真害怕对方被自己吓死。她低头看老婆婆砸过来的竹篮,葵菜撒了一地,几颗黄澄澄的杏子滚了过来,停在自己脚下。她弯腰将杏子捡过来,闻了闻,酸香中混杂淡淡的香甜气味,触感真实。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杏子成熟在夏季,大约6月上旬之后,这对她而言是个好消息。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但是民以食为天,自己如今是个孩子身体,开局在初夏意味着未来几个月不用为吃食、衣物操心,她可以慢慢摸索求生之道。
她看过不少穿越文、末世文以及穿越剧,主角携带现代思维、技能或科技穿越到低维世界,形成认知或技术层面的碾压,利用金手指改造古代社会或者废柴逆袭。她虽不是什么学富五车之辈,但好歹也是个硕士研究生毕业,利用巨大的信息差与知识差,在这个世界里还不是易如反掌?
郑缨被憧憬中的光明前景打动,恐惧减轻,甚至有了一丝的跃跃欲试之感。
可是,郑缨错了,大错特错。
十一年过去了,当初三四岁的孩子已长成少年,郑缨至今没吃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饱饭,没有穿过一件可以完全遮蔽身体的衣裳,甚至还要伪装成一个男孩。那些她以为的金手指险些将她定义为众人口中的“妖邪”,村民群情激奋下差点把她就地施以火刑。
为了保命,她假装昏倒在地,又懵懂地醒来,表情痴傻,说不出话。村民们见她又变成了熟悉的傻样,还增加了一个劣势——哑巴,口中说着“肯定是中邪了”便散了。
她没有家,父母早亡,原先叫什么名字郑缨无从得知,她软弱、迟钝、木讷,大家都喊她“傻幺”。
她在大伯与大伯母中讨生活,曾因不小心摔碎了一个陶豆,被大伯母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又因柴火填多了将汤饼煮得太软烂被大伯拎去池塘边,借着月色将她溺毙,对外说她贪玩捞田螺不慎落水,淹死了。
郑缨来了,她醒了,爬上了岸。
后来村里又有了新的傻幺,为了区分二人,大家就称呼她“小池塘里爬上来的那个傻幺”。因为名字前缀太长、麻烦,于是她有了一个不算名字的名字“小池”。
对了,大伯家姓谢。这就是谢傻幺全部的人生故事,也是谢小池的来历。
谢小池从那个山村里逃出来三年了,十二岁那年的一个深夜,她险些被大伯家的儿子,也就是谢傻幺的亲堂哥侵犯。她誓死不从,争执打斗中,她慌乱中摸到一把铁锹,将堂哥的头开了瓢。
朦胧清冷的月光透过小窗,照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堂哥身上,血流汩汩地蔓延开来。谢小池大脑一片空白,她原本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却杀了人?
求生的念头压到一切,谢小池想: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趁着夜色逃走,逃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