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五儿和郑小池连忙跟上他。
这院子里空空荡荡,屋子里亦是一贫如洗。只堂屋一角有一个用旧了的胡床、一个茶床、两个红罗炭炉之外别无他物。
那胡床上端坐着一个人,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他的脸笼在阴影之中。他瘦削又指节分明的手指轻敲着茶盏,眯起眼睛,审视面前的三个乞丐。
阿征等了一会,见他并不开口,犹豫地问:“官……官爷,有何吩咐?”
那人浅笑一声,懒懒开口:“你们今日与赵喜儿、阿镖打了架?”
阿征扑通一声跪地,以头捣地:“官爷,不知他们是官爷的人,多有得罪,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我……我甘愿领罚……”
刘五儿与郑小池见状赶紧跪下,刘五儿连声求饶。郑小池缩在刘五儿身后,探出一颗杂草般的脑袋,偷偷打量那人——衣着低调,让人看不出身份,若刚才那个是个文吏,这个便是那文吏的直属上司了。他们见不得脏,又怎么会为了两个乞丐出头,一定别有所图。
“我与他们无关。”官爷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温度,“但却与你们有关。”
阿征眉毛一跳,思索着,他们从未顶撞过任何贵人,何德何能与官爷有关。哪怕路过一条野狗,说这野狗与他们有关,他都不敢这么打包票。
“我要你们为我所用。事成了,赏你们银子,”官爷语调平淡,似乎说着什么不打紧的事,“坏了事,就剥掉你们的皮喂狗。”
炉中炭火明灭,偶尔迸出一两点细碎的红星,打碎屋内的沉寂。门外雪光灼灼,光斑透过破损的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似光蝶飞舞。
三人面面相觑,如坠深渊:乞丐,能做成什么事?本来只想讨口剩饭,没想过要当狗的饭啊。
片刻之后,阿征以膝盖跪地前行,脏臭和血腥味似乎熏到了那位官爷,他伸手制止阿征继续前行。
阿征:“我等乃进城乞讨的乞丐,身无长物,恐误了官爷的大事啊……”
官爷站起身,不容置疑地凛声道:“阿征,刘五儿,郑小池,听令:明日辰时,凤羽门内永宁坊口,会有几辆玄帷马车经过。你们撞上去,哭闹地惨些,最好能闹到报官。”他顿了顿,继续说:“皮外伤即可,无需伤及性命,务必拖住他们,撑过午时。另外,绝不可透露今日之事。明日未时,来此处领银钱,另有差事交给你们。”
阿征看看他,又看看门外,知道已别无选择。要么现在喂狗,要么搏一搏,得些银钱糊口。早死晚死都要死,怕也怕不掉。
阿征躬身应了:“愿为官爷马首是瞻!”
冷漠的声音再次传来:“别想着跑,否则喂狗算得上是最好的死法了!”
三人心事重重地走出院子,阿征手里还握着新得的荷包——这是那个守门官吏给的,他说:“今日去吃个饱饭。”
刘五儿如丧考批,垮着一张脸:“阿征,我们明日便会死吗?”
荷包中铜板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阿征心一横:“走,去买肉包子,一人十个,吃个够!再买三碗好茶,吃饱喝饱,明日干票大的!”
郑小池脑子一团乱麻,这不是好事,掺和进去容易,想脱身就难了。她不怕继续当乞丐,她怕真的被杀了喂狗。那两个人未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佩饰,有专用的隐秘地点,可见行踪诡异,这事即使干成了,未必能活。
郑缨像温室里的花朵般娇生惯养地长大,穿越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异世界,一切都太疯狂了。她不确定这个世界中的自己死了,能不能再穿越回自己原来的世界,她不敢赌。
郑小池唯一确定的是——问题出自那个玉珏。M3号墓是楚墓,陪葬品丰厚,那么玉珏埋藏年代不会晚于公元前223年。时间地点均与这里无关,莫不是玉珏有任意时空穿越的能力?
她想,根据物质守恒原理,自己是魂穿,原本世界中的肉身依然存在,魂却可能只有一个,死了就是死了。只要能苟住一条命,时机到了,或许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身边传来一阵抽噎声,郑小池侧过脸,看见刘五儿脸上两条小溪流过污泥地,划过蜿蜒曲折的痕迹。
“呜呜……我才十六岁,我……我想活着……怎么就这么难……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呜呜……”
阿征拾起一个大肉包,塞进刘五儿的嘴中:“吃吧你,哭什么哭,跟个姑娘家们似的,你看看人家郑小池!快点吃吧,不够,哥再给你买!”
郑小池:……
三人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此刻肚子滚圆,斜倚在台阶上打着嗝。雪后初晴,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烤干了衣服沾染的血垢,一块块硬巴巴的。年轻人给的皮袄沾上了融化的泥雪水,被摊在一旁的架子上晾晒。
郑小池眯起眼睛,望向天边仅有的两片疏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高兴认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