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五儿腼腆又瘦弱,但身姿灵活又细心。
郑小池有次嘴巴里长了巨大的口腔溃疡,疼到龇牙咧齿。他虽然听不懂郑小池说的什么维什么素,却听懂了吃果子和菜就能好。可是附近没有果树,于是他晚上去人家田地里偷萝卜,惊动农户养的狗,被抓到打了一顿。那一日,刘五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回来,从衣襟中掏出他唯一护住的萝卜缨给郑小池吃。他总说要学着阿征照顾郑小池,他一直在努力。
郑小池对这个残酷的异世界没有任何感情,但因为有了阿征和刘五儿,她开始感受到了温暖和友情。她不会放弃自己,也不会放弃阿征和刘五儿。他们要一直一直活下去,活得越来越好。
郑小池是女子,她知道身份的转变可能会带来许多麻烦,甚至会惹来祸患伤害到阿征和刘五儿。所以,他们不能一直当乞丐,必须要找到合理的途径来获得一个有效的身份,摆脱黑户的限制。有了户籍,他们就可以做工,可以攒钱,可以租赁房屋,可以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地盘。
冷静下来,郑小池觉得,她想要的一切,或许可以从找上门的官吏们身上找到突破点。
郑小池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必须勇敢一搏。
今天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个官吏虽不愿意透露身份、说话亦冷酷无情,却不是毫无人情味。他们吃的肉包、喝的茶,剩下的银钱,都不是官吏计划里面必需的一部分。
只有让官吏们看见他们身上更大的潜力,向官吏们提供更多的利益,他们才能有机会活下去,甚至谋求到想要的。
冰凉的空气进入郑小池的肺腑,她不但没有觉得冷,反而开始火热起来。阿征说得对,要干就干票大的!
她侧过头,拍拍阿征和刘五儿的肩膀:“我们会活着!还要活得越来越好!”
本来阿征和刘五儿一个强自镇定、一个伤心困惑,此刻他们都被郑小池坚定的眼神与话语所打动。
是啊,哭是一天,笑是一天,就算明天真的被扒皮喂了狗,也不能人生的最后一天是哭着过的。
阿征和刘五儿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的热血被一个美好又强大的念头激起:“活着!”
郑小池暗自思忖。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阿征和刘五儿不过是稚气未脱的中学生年纪,而自己已然两世辗转,活了三十余个年头。方才屋中的官吏她未曾看清面容,但瞧身形气度,顶多二十岁上下,年岁定然远不及她。
纵使郑缨过得顺遂无忧,从未接触过人心险恶、官场周旋,可两世为人的阅历摆在那里,又看过无数权谋剧作,深谙人情博弈的门道,论心智与城府,该不会输给一个年轻官吏太多。
这般细细盘算下来,郑小池心头沉甸甸的顾虑,总算稍稍落定。
不必预支未知的焦虑与苦楚。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空想无益,万事终究要落地。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筹谋好明日的一举一动。
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此番碰瓷行事,该由谁出面?
阿征毫不在意,他一拍胸脯,毛遂自荐:“我是大哥,自然我来上!”
刘五儿却不赞同,他对自己的嘴皮子功夫毫无自信,总不能阿征一边躺在地上,一边指挥大局吧。他摇头,果断地说:“我不如阿征,我来碰。”话音刚落,刘五儿又补充了一句:“我身形更灵活,进退有度,不容易真的受伤吃亏。”
郑小池一时语塞,其实最合适的人是她,但如果要去官府验伤,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会立马暴露。阿征是他们中战斗力最强的选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思虑再三,她把票投给刘五儿。
人选既定,下一步便是实地踩点。
凤羽门旁的永宁坊,是官宦世家聚居之地,往日里他们避之不及,从不敢贸然靠近,生怕无端招惹权贵是非。可这一回,这片地界,他们必须闯上一闯。
阿征扯了扯皱巴又破漏出芦苇絮的破袄,掸了掸灰。芦苇絮因此漏得更多了,一股烂草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蔓延开来。他倒是没觉得,这种味道他从小每到冬天就闻,习惯了。
阿征似乎对自己的样子还是不满意,他吐了口口水在手心,用双手抹匀,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一些。
阿征自己整顿好了,见刘五儿和郑小池还是太粗野,他猛地一撮嘴,又吐了一大口口水,给他二人也抹抹头发,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他俩向着永宁坊的方向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