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看郑小池洗碗洗了几天,她手脚利落,动作轻巧,嘴皮子又活泛,就点了她去铺子里面理货上货兼招呼客人。郑小池做这个很顺手,库房整理文物是她的必修课,成箱的碎瓷片、青铜残片都能理得清楚,何况几十只瓶瓶罐罐。
吴掌柜从柜台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摸出一本册子,叫郑小池:“你,跟我去库房盘下货,明日要出货,可得给我数仔细了!”
郑小池扔下抹布跟过去。她心头一紧,莫不是那一间?
郑小池进后院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其中一间库房的门板比其他两间要厚实,铁锁也比别的门多了一把铜锁。铁锁的钥匙平时搁在柜台里,但铜锁钥匙是吴掌柜贴身带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有潮木料、清淡的霉腐土腥味和微微金属锈蚀感的空气涌了出来,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
郑小池的脚步在门槛外稍微一顿,吴掌柜把门开了半扇侧身挤了进去,转头看她:“愣什么?还不快进来?”
郑小池跟着他走进去,库房里窗户全用木板订上了,里面光线昏暗,只有缝隙处透进几缕光线,往浮动的尘雾里划开一道道金色的口子。货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最里面的墙角有一大堆用油蜡布盖着的东西。
吴掌柜走到左侧第三个货架前,拍了拍中间的几只箱,将册子翻到某一页:“就着几箱,你对对数目。”说完就走到一旁将漏在油蜡布外面、裹有草纸的东西盖了回去。
郑小池没转头,但是那个器物的形状她扫了一眼就知道,厚重又棱角分明,不是瓷器的口沿与器型,倒像是——青铜器。
她装作不知,对完了数目,将册子还给吴掌柜:“掌柜的,对完了,跟册子上数目一样。”
吴掌柜合上册子,抬脚就往外走,郑小池跟在他后面,用余光大概匡算了一下青铜器的数量。一个卖瓷器的铺子,选址偏僻,没什么外客,库房里却存着数量不菲的青铜器,本身就不合理。
酉时初,阿征与郑小池下工,两人一路走着。阿征问:“不知刘五儿怎么样了?”
郑小池没搭话。阿征又问了一遍,郑小池才回过神。她有些犹豫,是否将今日发现之事告诉阿征呢?御史大人将他们塞进铺子好些天了,却不交代任何事,是在等他们自己发现还是另有计划呢?
吴掌柜每日辰时开铺,酉时歇业,中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对着册子打算盘,偶尔有散客进来买几只碗碟。阿征和四蛋、柱子一起负责后院搬运和清理、做饭等杂务,她在铺面招呼客人、理货上货。隔几天会有马车过来,走的是后门,不进铺面,货从车上卸下来直接搬进库房,吴掌柜有时出来盯着,有时不出来。柱子喜欢支使别人,态度也不好,有时会替掌柜的跑腿,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
郑小池想了想,决定告诉阿征:“大人用得着咱们,刘五儿暂且无碍,只是你发现古怪了么?”
阿征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郑小池,似乎有些迟疑:“嗯?”
“货!你发现货不对了么?”郑小池凑近阿征低声道。
“噢……货啊……”阿征搔搔头,“有时候挺轻的,我一个就能搬一箱,有时候又很重,我们三个人才勉强抬得起来。”
“青铜器。”郑小池见阿征没反应过来,又说了一遍,“重的那些可能是青铜器。”
“青铜不许私藏,我们……岂不是犯了大罪?……”阿征喉结上下滚动,有些慌乱,杖刑意味着血肉横飞,体弱的会一命呜呼。
大齐朝开国时,太祖皇帝为昭示自己“承天受命、正朔相承”,曾下过一道严旨通告天下,童叟皆知:凡前朝宗庙祭器、礼乐器、铭文铜器等,一律归入内府典藏司,民间不得私藏、买卖、发掘,违者以“僭越罪”论处。凡私藏前朝铜器一件以上者,徒三年;三件以上者,流三千里;五件以上者,绞。知情不报者,杖一百。贩卖者,罪加一等。
郑小池苦笑:“若是好差事,能轮得着咱们?”她见阿征情绪波动太大,担心日后露了马脚,只得安慰他:“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指了我们过来,自是有用武之地的,死人有什么用呢?咱们等着就行。再说了,或许咱们多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