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征不明白:“那去哪?”
郑小池心里叹了一声,也是,她自己对这个地方、对大齐没有依恋,但是阿征和刘五儿是大齐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乡,为何要跟随她这个异乡人一道离开呢?
阿征却猛地抓住她的胳膊,肌肉绷紧:“你还在想那个什么玉?在想那个胡人的话?他说的话未必能信。”
郑小池腾出一只手,将阿征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开,移开视线:“我知道。”
想到刘五儿,郑小池和阿征都有些伤感。十几天了,不知他的伤如何了?也不知哪日才能完成御史大人的交代,与刘五儿团聚。
柱子随吴掌柜去铺面前堂,逗留了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已面色如常,眉宇间隐约透出几分满足的意味。
郑小池将灶台归置好,与阿征一起生了火,锅里下了酱豆和菜干,加水煮开,就是菜汤了。鏊子烙几锅死面饼,便是四人的主食。吴掌柜自己另有干肉或糟鱼佐餐,杂役偶尔才能沾些肉味,多是吴掌柜从家里带来的边角料。
郑小池不愿与柱子多嘴,她对阿征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勿再起纷争。碎了的碗碟,郑小池记了数,碎瓷送去西墙根下堆着,她去前堂报数目给吴掌柜。
几日后,四蛋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堆满三辆马车的货。阿征他们卸掉车顶的油蜡布,搬箱入库,郑小池仍跟着吴掌柜在库房点货。
箱子里的货品裹了层层草纸,外面又缠有厚厚的麻绳,看不出形状。每个东西的包装外贴有纸片做标记,有的涂了朱砂红,有的抹了松石绿,还有的点了黑墨点。郑小池不知道每种标记的区别,她不也需要知道,吴掌柜的账册上用的是同样的标记进行分类记档,她的工作就是计数、核对记录。
潮湿的“地窖味”混杂着奇特的香气,甚至夹杂有难以名状的怪异药味。箱子打开没一会儿,这种味道就充斥了整个库房。
一箱货点完,郑小池关箱盖时,手指在箱体一侧触到了细腻又粘稠的东西,这种触感复苏了她沉睡了十几年的记忆。她迅速抬头看了眼吴掌柜,竭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节奏,免得被吴掌柜看出异样。
吴掌柜没有察觉,仍低头看册子,郑小池趁机用小指甲在黏腻物上刮擦了一下。
四蛋盯着乌青的大黑眼圈,满脸憔悴不堪,衣服上凝结着干涸的泥浆,如同困了几天几夜,饿了几天几夜,又在泥巴地里打过滚。他一回来就将灶台上剩的馎饦热了,一口气全吃光。等点完货出来,吴掌柜竟然破天荒给他放了假,不扣工钱的假。
要知道,吴掌柜可是铁公鸡一样的人,算盘打得比贼都精明,一年里除了元日、元宵、清明、父母祭日等大日子休假是按日工钱外,其余时间告假均要被扣除双倍的工钱。
郑小池假借喝水,一个人钻到灶台边。她背过身,将小手指指甲盖里的东西抠出来,捻了捻——青灰色的泥状物,内含些许黄褐色的杂质,细腻致密,触感光滑,类似膏状,散发着轻微的石灰气味。
青膏泥,没错,郑小池很确定。这是用来密封的一种防水材料,常见于高级墓葬、重要建筑遗址或水利工程。学考古的,无一不熟悉。
郑小池如芒在背,寒毛倒竖:万年瓷器铺涉嫌盗墓、倒卖文物!
在郑缨的世界中,保护陵墓被视为维护社会秩序和延续世代情感的重要手段,各朝各代均用律法威慑与道德教化结合,三令五申禁止盗掘。
万年瓷器铺哪里来的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她和阿征岂不是成了没有编制的炮灰卧底?
碰瓷马车是因为上面有御史大人要的人,瓷铺打工是因为有御史大人要查的案。郭宽那日说“多听多做多想”,就是要他们琢磨出铺子的问题,记下关键信息吧?得益于郑缨的经历,她已经提前琢磨出来了。
郑小池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四蛋带回来的货,吴掌柜十分看重,隔天就带上柱子亲自押送出货,一时半刻不回来,临走前交代四蛋看好铺子。
四蛋恭恭敬敬应了,谁知吴掌柜的马车前脚刚走,他转眼就在掌柜的靠背椅上坐下,熟练地摸出一把枣儿吃。
郑小池在擦货架,没准备与四蛋攀谈,这是前堂的规矩。谁知四蛋忽然开口:“喂,你说这世道奇不奇怪,有些贵人家里摆个铜炉,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存了两件祖传的旧铜器,被人告一状,全家流放。”
郑小池没接话头,只继续擦着,余光瞟过四蛋的神情。他翘着腿,目视街面外,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见她没反应,四蛋没有再说,将嘴里的枣核往地上一吐,正巧落在郑小池脚边,哼了小曲就往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