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征又没有家了,他开始了漂泊,一开始在村子里流浪,轮流歇在各家稻草堆里,乞百家饭,倒也凑合过活。有时还能得到别人施舍的旧衣破袜。
但灾荒来了,无食可乞,野菜野草全刨光了,村民们四处逃难,他也走了,没有方向。再然后,就遇到了郑小池。
那人偶与丝帕,就藏在小包袱里,他逃到哪里都没落下。阿征要面子,他怕郑小池和刘五儿笑话。
一股脑将自己的过往倾诉出来,他有些哽咽。
郑小池侧头,阿征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的影子斜斜地铺下来,月光映在他的瞳仁里,成了一个会颤抖的光点。
郑小池指向浩瀚星辰,说:“我家乡有个说法,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到了晚上就出来,你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看星星的时候,你的阿娘也在看着你……哪怕闭上眼,星光依然在黑暗中闪烁……”
“变成星星……”阿征呢喃着,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星星很美,阿娘也很美……我死后,也变成星星,就和阿娘在一处了……”
“不,你要活到很老很老,要顺遂一生,你会娶妻生子、安身立命,你阿娘看见了更开心,变得更美。”郑小池说得斩钉截铁。
“我……我变成阿翁了……阿娘就认不出我了……”阿征嘴唇颤抖。
郑小池的脸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阿娘永远是阿娘,你就算到了八十岁,也还是你阿娘的宝贝啊,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放心好了。”
掌柜的终于回来了,几日不见,他圆润的脸颊稍微凹进去一些,下巴上冒出细碎的青茬。他顺手将一个镶蚌壳梨花木点心匣子搁在柜台上,查验了抽屉,又负起手在前堂转了一圈。
郑小池本本分分地迎客洒扫,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货架上亦一尘不染。吴掌柜点点头,从匣子里面摸出来两块酸梅饆饠赏给郑小池,其余的收进抽屉里。
“喏,赏你的!拿去和你哥一起吃。好好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柱子大跨步走到后院,一脚踏在水缸沿,伸手舀了一瓢水,就着水瓢喝得“咕嘟嘟”响。喝好了,他拎过一把椅子躺下,四蛋立马凑上去给他捏肩捶腿:“柱子哥,辛苦了啊,下次能不能让掌柜的把我也捎上……”
柱子不睬他,斜睨着阿征:“嘿!你!去把空箱拾掇拾掇,里外擦干净喽!”
阿征面色有些不郁,正要怼回去,郑小池走过来,将酸梅饆饠塞到他嘴里:“大哥,我与你一道,这是掌柜的赏的点心,分你一个吃。”
阿征一侧腮帮子鼓起来,咬得吱吱响,他白了柱子一眼,去马车上卸箱子。郑小池把点心一下子撂进嘴里,拍拍手,小跑着跟上他。
“咦,不是总共九个箱子吗?怎么多了三个?”郑小池的声音含糊不清。
阿征身形一滞:“多出来的,不是咱们铺子的啊……”郑小池扯了他的袖子,截断了他的话。
阿征眼神一凛,回头探视,柱子正美滋滋地枕着胳膊闭眼抖腿,四蛋蹲在一边给他剥花生米吃,嘀嘀咕咕不知道聊些什么。
阿征将其中一个木箱搬下来,那箱子的板材比万年瓷器铺的更厚实,颜色更深,铜锁扣做得也更为结实,郑小池蹲下身,掀开箱盖。
空的,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箱底四角的板材交接处,有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粉末。郑小池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那粉末摸上去干干的,毫无粗粝感,还伴有一股微弱的酸涩味。
阿征又打开其他两个多出来的木箱,每个里面都有这种黄色粉末,只是分量和位置不一,看起来并无规律,似乎只是运输途中颠簸,从其他什么东西里漏出来的。
阿征压低声音:“这是什么?怎么像爆竹里的味道?”
“硫磺粉。”郑小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拿来一块抹布将箱内擦干净,然后将抹布向内折叠,偷偷揣进裤兜里。
阿征点点头,扯了另一块抹布递给郑小池,擦完的箱子摆到院中日照好的位置晾上。
看阿征过来,柱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撂到四蛋手里,四蛋喜不自胜,连声道“谢柱子哥,谢柱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