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池心头骤然一紧,不敢再耽搁下去。浑身筋骨酸痛欲裂,脊背伤口闷痛阵阵不休,牵扯得她周身发软。她勉强撑地起身,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惊悸,循着记忆里的来路,在山林之中蹒跚挪步、一瘸一拐地前行。
林间风声萧瑟,暗处隐约的兽喘如影随形,却始终不敢近身,似是忌惮着某种未知的力量,默默尾随窥视。她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凭着残存的意志,撑着身形艰难前行。
不能停下来!郑小池!给我清醒一点!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熹微,淡青的晨光穿透层层枝叶,驱散了幽暗。薄雾开始林间小道缭绕,清冷的晨风拂过,稍稍冲淡了一夜的凶险与疲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遥遥传来,踏破了山林的寂静。
郑小池吃了一惊,抬眼凝神望去。雾气仿佛一袭轻纱,萦绕眼前。她扶着近旁的树站稳,待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所有隐忍的伤痛与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郑小池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径直原地倒落。
骏马长嘶一声,停在在郑小池面前,马上之人微微俯身,驱马绕着郑小池转了一圈,才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郑小池双目紧闭,意识全无,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般,被轻柔且利落地捞起,稳稳安置于马背之上。
下一刻,骏马扬蹄疾驰,绝尘远去,消散在晨雾漫漫的山林小径。
郭宽将昏迷的郑小池一把夹在腋下,大步跨入屋内,随手将她掷于地面上。他抬手掸了掸衣摆沾染的尘土与血迹,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的嫌弃,转头躬身回话:“大人,此人似是染了热症,浑身烫得惊人。眼下昏迷不醒,无从问话。”
窗边立着的上官泠眼下乌青一片,鼻尖泛红,染着几分风寒倦态,他抬手虚掩唇鼻,低咳一声,声线清冽淡漠:“燃好炭炉,煮一壶热茶送来。”
郭宽应声退下,前去忙活。侧屋内只剩二人,上官泠取出一方素色锦帕裹住掌心,俯身查探郑小池的伤势。指尖刚探入衣襟,未及寻到伤处,却先碰到一块坚硬温润的异物。
他指尖微顿,顺势轻轻抽出,一枚通体莹润的残玉落入掌心。可方才转瞬即逝的触碰,那一抹隐秘的柔软触感,却清晰烙印在指尖,久久不散。
上官泠心底倏然泛起一缕疑惑,眼前之人身形清瘦、看起来弱不禁风,身段肌理却全然不同于寻常男子。
片刻之后,某种近乎荒唐的想法浮现,他的手骤然一缩,如同被烈火灼烫一般,迅速收回,垂落身侧。他抬眸望去,地上的少年满脸血泥,狼狈不堪,甚至看不清面容五官。上官泠静静凝望着这张倔强的脸,一时心绪不稳。
就在这时,郭宽去而复返,打断了他的沉思。
“此人满身尘土腥秽,气味熏人,大人不妨退后避一避。”郭宽将炭炉放下,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昏迷在地的郑小池身上,主动请命,“属下前来查验,看看她身上有无致命重伤。”
说罢,他便要俯身伸手,翻动地上之人。
“不必。”上官泠适时出声制止,波澜不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来为她诊脉,你去药庐按方抓药。”
郭宽闻言面露不解,拱手迟疑道:“大人,何须这般费心?待问清昨夜之事,直接送去他兄弟处照料即可,无需如此周折。”
此言落下,上官泠眉眼骤然一沉,清俊的面容覆上一层薄霜,冷意骤生。
郭宽心头一凛,瞬间察觉上司怒意,立刻收敛神色,垂首躬身,恭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说罢郭宽不敢再多滞留,转身轻步退出,抬手阖上木门。屋中炭火初燃,细碎的星火在炉中噼啪作响,暖意随即缓缓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上官泠立于原地,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残玉,玉质通透细腻,离了少年的身体,此刻触手生寒。方才指尖那缕异样的触感与玉上残留的体温在他的心头萦绕不散,蓦地翻涌起来。
他压下心头莫名的波澜,缓步俯身,落于郑小池身侧。裹着锦帕的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指尖之下,她的脉搏跳得急促虚浮,温热滚烫,是体虚受邪、淤热内扰的征兆。
郑小池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似是昏迷中仍承受着伤痛与高热的双重折磨。
上官泠凝视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清冷无波的眼底,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怜惜。
高热缠体,混沌侵蚀神志。郑小池眉头紧蹙,面容隐忍痛楚,干涩的双唇轻轻翕动,溢出一声微弱模糊的呓语:“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