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洳、章远恒、章仪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无懈。
上官泠肃立班中,身姿冷硬孤峭,面色平淡无波,与一众朝臣别无二致。
他心内冷哼一声,今日三人联动请调军械,无关边防安危、军民疾苦,不过是借朝廷公器填补宗族私账,妄图截留私运大批军械。边关危局于朝堂众臣是心腹忧患,于章家,却是千载难逢的揽权牟利之机。
帝王临朝数十年,深谙臣心、通晓利弊,当真看不出章氏家族串谋徇私的破绽么?他抬眸,飞快地看了眼御座之上的当今圣上。
一个压抑良久的念头再次闪现,莫非圣上意欲养其跋扈,纵其贪婪,任由他们屡踏法度底线、积罪日深,待其势盛罪满、根基松动,再一举根除?
数年暗访追查,他曾多次触及章家最深的秘辛,几度置身死局,却总有隐秘线索适时浮现,助他脱身,躲过一波波致命倾轧。若只归为天意巧合,实在难以令人信服。更大的可能,是有人蛰伏暗处,经年为他筹谋保全,一路暗中托底相助。
或许,那位隐匿暗处、次次为他托底助力的,正是眼前之人。
而他,只是圣上精心择选的一把暗刃。
他父母俱亡、无党派依附、无朝堂私交、性情冷硬绝情、身负血海深仇,最是不徇人情,堪当绝佳人选。圣上借他的执念彻查旧冤,君臣之间互为借力,不过是制衡筹谋罢了。
几番思忖落定,上官泠心中了然,神色依旧淡静,不悲不喜。
九重宫阙之外,那座僻巷小院,此刻清幽僻静,晨光斜穿疏窗,静静洒落内室。炉中余温袅袅,药釜微微咕嘟,溢出淡淡药香,榻上之人仍处于昏睡之中。
什么权争算计、什么恩怨筹谋,于此刻的郑小池而言,皆是虚妄。
她双目紧闭,高热不退,时不时眉心紧拧,似是仍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辗转逃离,不得片刻安宁。
朝堂棋局凶险跌宕,榻上之人混沌浮沉,两处光景遥遥相望,却早已被宿命牢牢羁绊,同落一盘未破之局。
良久,她眼睫轻轻颤栗,费力掀开了重若千斤的眼皮。
郑小池神思恍惚,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拢归位。她稍一动弹,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酸涩剧痛,满身筋骨仿佛被拆开重组,疼得她直打颤,不敢再轻举妄动,乖乖躺好。
她强撑神智侧眸望去,只见侧边胡床上静坐一位容貌娇俏的少女,正安静守在药釜旁打盹。
一瞬的茫然过后,她心底警铃大作。她猛地抬手,下意识抚向衣襟贴身之处——那枚从墓中带出的残玉,已不见踪迹。
什么情况?残玉呢?它是掉落出去了,还是被人取走了?
若是、若是被人取走,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暴露了……
惊惧瞬间爬上心头,她下意识身子一缩,背脊紧紧贴向冰冷的墙壁,满脸戒备,细微的动静立时惊动了一旁闭目的少女。
少女悠悠睁眼,见她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觉得好笑,不由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不耐:“放心,你一身尘土血污,发髻又脏又臭,我才懒得碰你。既然醒了,便乖乖把药喝了。先前已经凉透一碗,如今你醒了,倒是省了我的事。”
郑小池按捺住慌乱与惶恐,稍稍敛去戒备之色,她的唇瓣干涩开裂,声音亦是沙哑虚弱,一张口倒是吓了自己一跳。她放轻声音,问道:“敢问姑娘,此处是何地?你又是何人?”
少女懒懒直起身姿,带着些埋怨嘟哝道:“一早我阿哥便将我遣来这僻静小院守着你,前后已经熬了两轮汤药,白白耗了大半日功夫。真不知上官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上官大人。”这四字入耳,郑小池想起自己昏倒前看见的那张冷脸。她垂眸,瞥见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被褥,被褥下自己并未穿着那件破漏的棉袄。她摸了摸脸,厚厚的污渍与干硬的血痕所剩无几,显然是被旁人悉心照料过。
她脑中一片混乱,手足无措,断断续续道:“……上官大人,他,我……我的袄子在哪……我的脸……我的……”
少女见她吞吞吐吐、神色躲闪,更是不耐,随手理了理衣襟,起身便往外走:“你什么你,他什么他。你与他怎可相提并论?既然人已经醒透,我便去托人告知我阿哥,也好交差。”
说罢,她不再理会榻上之人,步履轻快地踏出房门,顺手带合门扇,只留一室淡淡药香,与孤身茫然的郑小池留守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