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的药没了。”上官泠语声清淡,似是喃喃自语,并未接他的话。
郭宽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即搁下手中汤勺,目光在上官泠面上来回打量,疑惑道:“大人在服什么药?可是又遭了风寒?”
“我给你写个方子,明早抓药,送往小院。”上官泠下颌微微一扬,吩咐道,“磨墨。”
“嗯?……噢,原来大人说的是那小乞儿的药。”郭宽恍然醒悟,放下碗盏,行至案前,稍稍捋起衣袖,取过墨块,开始研墨。
屋外寒风萧瑟,无孔不入,顺着门缝窗隙钻进来,和屋内炭炉烘出的暖意撞在一处,漾开一缕侵人的凉意。
见上官泠落笔如风,写药方竟如同记录菜名一般,一挥而就。郭宽心念一动,喟叹一声:“秋日腌贮的菘菜、蔓菁眼看便要吃尽。眼瞅着年关将近,菜价节节腾贵,竟比平日贵出两倍有余。听闻又要落一场大雪,须得趁早营办岁物,备下椒柏酒、米面、供果,还有舍妹爱吃的胶牙饧、过年佩戴的幡胜。舍妹在小院,分身无术,这些杂务琐事,属下不得不多费心张罗几分,还望大人海涵。”
郭宽扫了眼上官泠的神色,微微欠了欠身:“大人若有需采买之物,属下可一并带回。”
上官泠搁下笔,将药方细细瞧了一遍,方递与郭宽:“许你半日功夫。”郭宽一喜,忙道:“谢大人体恤。”上官泠只点点头,复埋首案牍。
朔风卷过玄嘉城,掠过城墙,又拂向城郊旷野。
一堆干草被人掏挖出一处凹洞,褥子沿洞壁铺得一圈,拢成一方勉强蔽寒的软巢。阿征蜷在草穴深处,双目紧闭,伸手将身上皮袄又往身上裹紧了几分。眉头时而紧紧蹙起,唇间不时溢出细碎呓语,坠入梦境之中。
他足足跋涉两个时辰,才从高阳县赶至玄嘉城西的凤羽门,可城门早已落锁。他们往日容身的草棚远在城东,凛冽寒风呼啸不止,进退无门,只得在凤羽门外寻得这处避风的地方暂且栖身。
远方袅袅炊烟缓缓升腾。阿征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温热的手掌一贴上冰凉的面颊,反倒清醒了几分。
河面结上一层薄薄的浮冰,阿征拾起一石块掷过去,冰面应声碎裂,水花四溅。他俯身蹲下,掬起一捧河水饮了两口,略一思忖,又就着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收拾行囊,动身入城。
踏入城门,满城已是元日将近的气象。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门首悬着新制桃符,院前竹竿高挑,彩帛裁成的春幡在寒风里猎猎翻飞。
市肆之上人声喧阗,摊贩罗列,处处都在营办岁物。来往女子多鬓边簪着幡胜,彩影摇曳。风卷过街市,混着酒香、蜜煎与熟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派热闹的烟火光景。
阿征心底翻涌着重重念想,掂了掂怀中的铜板,买了一包饴糖,随手揣进包袱,举步往前。
“喂……说你呢……正是你!你们一众跑往何处去了,许久不见人影。”一人手提一壶屠苏酒,迈步踏出铺肆,出声唤住阿征。
阿征闻声回头,见来人乃是坊正罗远维,当即微微躬身,赔笑道:“坊正大人,多日未见。”
罗远维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眸中精光一闪:“哟,险些认不出你了。莫不是在外头又冲撞了哪家贵人的车马?”
阿征连连摆手:“年关将近,小的去往城外投奔亲友,方才回城。恰好撞见大人,可见是出门遇贵人,好事要来到。嘿嘿。”
罗远维斜睨双目,垂眼俯视阿征,开口道:“前阵子那桩案子已然了结,那家贵人留了银两在府衙。你随我前去画押销案,也好把这份银钱领下来。”
阿征早将此事抛诸脑后,听罢不由得喜上眉梢,连连应道:“好,好!我便说大人是我的福星!大人,请!”
“咚……咚……”
“咚……咚……”
院外之人敲得断续又犹疑,郭绾起初以为是谁家的孩童玩闹,没当回事,犹在炭炉前吃着蜜煎栗与胶牙饧。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郭绾放下手中吃食,将手拍拍,抬脚向院门走去:“谁呀!去别处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