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池轻声感慨:“这可是难得的稀罕物,好个阿征,出手倒是阔绰。”
陶罐熬出来的粟粥黄浊稀薄,晃一晃便能看见碗底。阿征手里捏着个馕,兀自望着虚空出神。郑小池拣出几颗蜜枣,每只粗陶碗里各放了两枚,清浅的粥水瞬时晕开一层淡淡的琥珀光泽。
“喂,阿征。”郑小池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征这才看见粗碗中的两颗油亮枣儿,回过神问:“郭绾姑娘来过了吗?”
郑小池一愣:“不曾。”
“那这枣子从哪来的?大人留了银钱给你么?”阿征蹙眉追问。
原来是大人赏的,郑小池恍然,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阿征,转而开口问道:“那个木偶有何发现?”
阿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方才在大人那里见过一枚荷包与护身符,符背面镌刻的小印,竟与木偶底座的印记一模一样;就连木料质地、雕琢手法也非常相似,瞧着出自同一人之手。唯一不同的是,护身符上刻着姓名,那具木偶,却是无名无款。
郑小池眼前一亮:“姓名?”这可是好事啊,说不定是有关他阿娘的线索。她小心翼翼观察着阿征的神色,犹疑地问:“大人还说了旁的?”
阿征泫而欲泣,点头道:“大人说,护身符所刻冯氏澄月,乃一故去多年的程柬之、程大人之妻,她在奔丧途中被贼寇掠走,至今不知去向。那荷包上、那荷包上……”
“荷包怎么了?”郑小池想,这就难办了,找不到人,木偶人的来处便无从探问。
“荷包上绣的是合欢花样,跟我阿娘的帕子一样啊……虽然……虽然它被血渍糊住了,但那花样我一眼就识得……”
“咚”一声,郑小池手中的汤勺落下,与粗陶碗相碰,她心头一紧,抬眼看向阿征:“这……”
阿征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说、你说,会不是弄错了……如果她真是我阿娘,那阿爹他、他也早不在人世……我……”
郑小池的心酸涩不已。从前杳无音信,尚可留一点渺茫念想,权当阿爹尚在世间。可如今,阿征却要直面双亲俱已离世的可能。那份举目无依、孑然一身的孤苦,她再清楚不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有了线索,咱们就可以顺着查下去。若真是你阿娘的话,此事便有蹊跷。既案发现场报了官,查验过随身物件,未找到亲眷,那么被掠走的说辞从何而来呢?”
阿征的眼眸渐渐清明起来,在虚空中有了焦点。
“阿征,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和刘五儿都会伴你左右。此事必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到那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决不能让你阿娘蒙冤而亡。”郑小池轻声宽慰他,“既然大人过问此事,想来定然与他追查的案子有所牵扯。若是调出衙门留存的报案卷宗,或许便能寻到蛛丝马迹。再者程家若是尚有其余亲眷或是旧日仆役在世,从他们身上,说不定也能探出些许线索。”
往日阿征浑浑度日,得过且过,只求一餐饱饭,便算是自在逍遥。而今心底终于揣上了期盼与念想,日子,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一夜,郑小池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踏入了瓷器铺的库房。四下沉沉如墨,偌大的空间只她孤身一人。不知从何处掠来一阵邪风,油蜡布簌簌散开化为齑粉,一件件形制各异的青铜器赫然显露出来。器物之上,无数铭文泛着细碎金光,缓缓流转浮动,丝丝缕缕缠绕交织,最终凝成一条绵长的光带,牢牢将她缚住。
她看见自己的双手渐渐变得透明,化为虚空之中颤栗的荧荧光点。光带之中忽而涌出一股磅礴巨力,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她拼命挣扎,张口嘶喊,却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绵延不绝的流光裹着她,一同坠向漫无边际的沉沉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天光划破沉寂长夜,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次第翻涌,最终定格在她穿越前的刹那。她懵懵懂懂,垂眸见自己手中正握着那枚“太一珏”。
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太一珏跌落出手,目之所及大雾弥漫。待视线重新清晰,她竟看见了日思夜想的父母。
二人正怀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笑语温柔。那间屋子,与旧照片里自家的模样分毫不差,父母亦是当年风华正茂的年轻容颜。
“郑小池!”
“郑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