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双眼在帽檐阴影下低垂了片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他手里,一个没有任何标签、装着几十颗浅黄色药片的透明药瓶。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冰凉。
“这个,你每天吃一片。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起到一点作用。”说着,她又看了一眼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也别告诉任何人。我走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快步走出巷子,在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然后消失在人流中。
苏寻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小药瓶,透明的塑料壳没有标签,里面的浅黄色药片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握紧那只药瓶,又松开。
他想起美琴每天早上端到他面前的那碗深褐色药汁,甘草回甘的余味似乎还挂在舌根上——他想起这些天里自己越来越旺盛的性欲、越来越充盈的假性精力、越来越模糊的警醒。
他知道世上没有白得的晚餐,他也知道美琴对他比以前好得太多太快了。
他更知道,雪乃给他的这瓶药,说不定就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可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夜里美琴搂着他哽咽的模样。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啜泣着说“苏君,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失态,脆弱得像一个被摔碎又拼回来的瓷人。
他不是没有怀疑,可每当他想要细究,那个画面就会浮现出来,变成一根温柔的刺,扎在他所有的疑虑上,让他无法深想。
苏寻把药瓶塞进口袋深处,迈步走向学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扇合拢的木门里,美琴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脸上那层暖融融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手掌轻轻按了按,便转身走向内室。
门廊下传来一声沉哑的男声,带着几分烟熏火燎的砂砾感:“他还能活多久?”
美琴的脚步顿住。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冷了下去:“这不是你该问的。”
泽村从廊柱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T恤,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
他的目光扫过美琴的背影,在她腰臀处停留了片刻,便移开,眼底是一种藏不住的厌倦:“你已经怀上他的孩子,那个药引了,不是吗?”
“滚!”
美琴转回头,声音像一把刀,刀锋上却有一刹那的晃动。
泽村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嗤”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框边时,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站在阴影里、被月光照亮的女人身上——她的肩线紧绷,握在门框上的指节泛白,像在压抑某种正要从身体里溢出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熟透的、高傲的女人,也有那么一丝脆弱,只是她没有余地承认。
他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美琴在廊缘处坐了下来,沉默地盯着院子里那棵黑黢黢的树影。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台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沉默了许久,她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孩子的事情,我同意了。”
对面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一道成熟女声传来,带着些许意外的低哑:“真不像你会做出的选择……希望他还没被你弄坏吧。”
美琴没有说话,手指在手机外壳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孩子我们会好好养大的。”女声又说了一句。
美琴闭了闭眼:“谢谢。”她关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像放下了一件重物。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遗像上——那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一个在照片里微微笑着的圆脸男人。
她看着那张脸,目光平静而坦然,像终于做完了一笔账,不再愧疚,也不再逃避。
夜风吹过廊檐,那只黑色的药壶孤零零地立在厨房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