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具迷雾重重的身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身上的伤口绝不仅手腕一处,段南音又叹了口气。
她又忍不住望向手腕,此刻悲伤与恐惧已逐渐淡去,她的心头倏然涌上一股恨意——
究竟是谁将她逼到如此地步?
*
“二娘子!”段南音掀开锦被,正欲下床观察面容,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且惊且喜的叫唤。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扑到她床边,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二娘子醒了,怎的不唤奴婢一声?”
她又转喜为悲,哽咽道:“是不是云岫做事不好,惹了二娘子伤心?您烦了奴婢,打我骂我都行,别伤了您自己的身子。”
说完,她便伏在段南音膝边呜呜哭了起来。
段南音冷静观察着这位自称“云岫”的婢女,心中默默盘算:她应该是她的贴身婢女,表面会为了她的“自戕”而忧惧,但她真心与她同一战线吗?她被逼到“自戕”,是否有她推波助澜?忘却一切,敌友不分,她该如何辨明忠奸?
她膝边的云岫估计是见她良久无甚反应,哭声已渐渐小了,怯怯望着她。
她也完完全全忘了自己与他人的相处方式,估计说上两句话就会暴露她失忆一事,那时便更容易落入被身边人摆布的命运。
于是段南音选择——
冲着云岫微微一笑,拂开她的手,快步奔下床,直直冲墙撞去。
“二娘子!”她身后的云岫登时一声尖叫,朝她飞奔而来。
在头离墙约有两寸之时,段南音便被拦腰死死抱住。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无论为了什么,这丫头大底是真心想她活着。试图“二次轻生”的段南音稍稍安心,转头对着几乎魂飞魄散的云岫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云岫搂着段南音不敢撒手,泪流得更欢了,结结巴巴道:“二娘子遇到难事,可以找大太太。大娘子远嫁平南前,嘱托大太太凡事帮您撑腰,莫让您一人担惊受怕。或者等几个月后入了穆王府,您便是世上顶顶尊贵的女子,谁又敢为难您。您别将苦都只放在您一个人心里琢磨,奴婢好担心您……”
段南音愣住,听这小婢女的话,她不仅身份尊贵,还备受家人宠爱,几月后即将嫁入王府,真是前途一片光明。
再看这屋内陈设,曾经的自己性喜奢华,想来也不该在要过更奢华的日子前自戕。
段南音神色复杂地瞧了眼手腕,心道莫非这位穆王仗着权位暴虐成性,或是一位鸡皮鹤发、行将就木的老男人,自己被贪恋富贵权势的家族中人推入火坑,便以死相抗?
她闭了闭眼,忍不住幻想她被绑进王府,初初侍寝三天后老王爷便殡天,喜悦的眼泪还未赶忙流下便又被拉去殉葬。
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发现还不如早死。
不过现下既然她活下来了,如果穆王不适合她,还是找法子让他先死吧。
还有那位云岫口中的大太太,貌似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她是否真是她的倚仗?
段南音顺着云岫的话探问,故作哽咽道:“我……一时想不开……做出这样的事,伤了大太太的心,万一还害得穆王殿下迁怒家族,我真是无颜活着了!”
云岫忙劝道:“二娘子但请安心,大太太将您的事瞒得密不透风,阖府上下也少有人知,便连大夫问诊时,也都是隔帐悬丝、诊脉开方,推说是府里谢姨娘用刀不慎伤了身子。您躺了三日,时日不算长,往常您除了跟着大娘子出游,也多闭门不出,想来不会让那宵小之辈觉察异常,生出谣言,传到穆王耳中,令穆王殿下烦恼忧心。”
“可殿下许久不见我,起了疑心……”
“殿下岂会疑心二娘子?穆王殿下虽是有些喜怒无常,近年来又执掌刑狱,颇重刑罚,但那是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不法之徒。他对二娘子您的宠爱,奴婢们都看在眼里。”
红颜未老恩先断,男人深情重几钱?段南音心中嗤之以鼻,但总归欣慰现下有一点尚且不错:因着穆王对她的宠爱,大太太貌似并不希望她死去,至少不能死在府里。至于大太太对她究竟是亲人孺慕的真心关怀,还是看重她未来王妃身份的假意逢迎,只能待她再去分辨了。
总而言之,婢女忠心温顺,府中暂且安全,段南音略略宽心。
她拍了拍云岫的手,温声安抚道:“先松手,不要哭了。”
云岫一听便止住了哭,犹豫着放开了手,泪汪汪地瞅着段南音。
段南音悠哉哉坐回床边,诚恳道:“你且安心,我定然不会再寻死,因为我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去死。”
云岫面露茫然,仿佛在努力理解段南音的话。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明明割的是腕,最终伤的却是脑子。”
“所以云岫,把藏好的铜镜拿出来,现下伺候我梳洗吧。”
“我要听一听,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