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件事是她真正要借助段家权势而预留给自己的退路。
周围人都恭贺她被天潢贵胄青睐,但试图自戕的她可能并不愿入穆王府。
当她想起更多,她或许恐惧皇亲贵胄间的勾心斗角,或许在进穆王府前便厌倦了穆王,喜欢上其他更为年轻俊俏的小郎君。无论如何,她都要争取自己拥有不入穆王府的自由。
失忆后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能破解自己的身世之谜。
即便失忆,她也能靠烙印在她身体里的智慧,将命运牢牢攥在手心。
走出树影婆娑的木樨园,艳艳秋霞洒了段南音一身。
段南音抬头遥望天边一道道金色的河流,无惧无畏地等待暮色将至。没有记忆没有关系,曾经想要去死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从现在开始,多活的每一刻都是恩赐。
*
夜深,许夫人屋中。
大家族当家人的屋子本该富丽精致,但许夫人的屋子里多是旧时物件,多余的装饰一应全无,月色下清冷如雪洞一般。
许夫人梳洗罢,端坐镜前,乱乱剪着一旁红烛。
每剪一次,红烛的光一时便暗下去。
如此明明暗暗,她心中烦忧:“张妈妈,你瞧着,南音当真失忆了?”
张妈妈边帮她梳发边答:“太太,我找来云岫细细问过。二娘子醒来后,的确找她盘问了诸多事宜。医书上说,人受了刺激后,或许会一时丧失记忆。”
许夫人放下剪刀,遗憾道:“有些事情,本来她忘了也好。可叹云岫这个心里没成算的,没能早早传话,枉费这天赐良机!早知她失忆了,我大可摆出点慈母的款儿,好教她死心塌地地为段家做事。”
张妈妈道:“太太,老奴看并非云岫不想传话,是二娘子一早就断了她传话的路。我们这位二娘子,哪怕先前不曾失忆的时候,又哪里是好相与的?当初太太点给她四个婢女,两个素日里聪慧机灵的没留几日便被打发了出来,偏生找的还是让人摸不出错处的由头,只剩下一个实心眼的云岫和一个眼皮子浅的琇莹。”
忆及今日之事,许夫人又生气:“陆姨娘性子柔顺寡言,你说说,怎的生了个女儿这般刁钻古怪!先前讨好卖乖,哄得玉儿将她当做掌中珍宝;现下玉儿远嫁,她莫名失忆,倒露出这般老谋深算的真面目!”
张妈妈笑道:“太太,二娘子心有成算,才是好事。如今段氏在傅相的打压下日益衰落,大娘子小字阿盈,被傅相用一句‘帝传三世,盈满而亏’的流言弄得永世不得嫁入皇室,只能远嫁平南。寻哥儿年幼,暂且能够撑起我们这一支的,只有她了。”
许夫人叹道:“玉儿这一招,实在是险棋。傅相前脚放出流言,殿下后脚跟着昭告天下梦到善舞佳人。明眼人都知道殿下在与傅相斗气,表明不愿迎娶傅相嫡女傅连锦。谁家真的敢送娘子去献舞?真是狠狠得罪了傅相。”
张妈妈劝道:“不破不立,有失有得,无论得不得罪的,段家与傅家本有恩怨。”
许夫人沉吟:“当年老爷护送穆王去大周,虽说是陛下下的密旨,但中间多是他傅沉渊弄的手段。我也不屑学那没脸的沈家和杨家,为求得一点庇护,唯他马首是瞻,日日伏低做小,鹦鹉学舌,把这百十年家族的骨气都丢了。”
她又深叹:“段家只能依附穆王殿下,但殿下久在晋州边防,两年前方才回京,在朝中根基尚浅,表面总是尊重傅相的。如今殿下在妻妾之事上鲜见地反对傅相,段家怕是成了殿下这一局落下的第一子。此局意不在小,波谲云诡,加之陛下一贯作壁上观,恩威难测,那丫头一味卖弄心计,万一落入他人彀中,祸及家族,真是难事。”
张妈妈却不以为意:“陛下子息单薄,一共三子。太子身患重病,宫中传来消息,恐怕时日无多;大皇子庐陵王生母韦庶人行巫蛊之术被废,他被流放庐陵,最不得陛下欢心。算来算去陛下百年之后能够仰仗的只有穆王殿下,总不会为了臣子疏远儿子。穆王府中尚无妻妾,二娘子哪怕勉强熬个几年,等寻哥儿长大了,顺利袭爵也就够了。到时候她的生死,又能算多重?路是她自己选定的,是她跪在大娘子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情愿侍奉穆王,为奴为婢也可。”
烛花爆出一声轻响,许夫人静默良久方道:“唉,不好也不好,好也……如今旧事被抬出来,虽说她嘴上与我约定,但我真怕她有一日盛宠优渥,因我之缘故,反而要对付段府。”
她倦怠阖眼:“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这是她心中最深的恐惧。她常念佛经里的因果循环,总觉得往日她一念之差种下因,如今段南音要判下她的果。
张妈妈轻笑:“我的好太太,您更不必忧心。那位的手段我们都见识过,往后二娘子的日子,如何能够平淡?等那人磋磨她几回,让她吃几次亏,她就知道有个强大娘家做支撑的好处了。太太且安心看戏,即便她不顾念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总有求您的时候。”
听了这话,许夫人一晚上忽上忽下的心终于镇定。
是了,失忆的段南音尚且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根本无暇与她的嫡母斗,而要孤身应对另一个女人的明枪暗箭。
那个女人任性张扬,丝毫不屑隐瞒,已让整个邺都都知道她对穆王情根深种,连番扬言一定要成为穆王妃。
她便是当朝尚书令傅沉渊的嫡女——傅连锦。
*
此刻的段南音,当然无从知晓傅连锦的恶意,也无法预料未来的命运将因她而危机重重。
烛火摇曳下,匕首闪着寒光,她专注摩挲刀柄上刻印的“音”字和祥云徽记。
良久,她的耳边模糊响起一些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仿若月下潮汐,一浪一浪向她袭来又走远:
“阿音,这是你的匕首。倘若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便用这把匕首了结了自己。把你的命,还给我。”
谁?我的命,要还给谁?
段南音想得头痛欲裂,耳边仍然只回旋着宿命般的低语:“把你的命,还给我。”
意识逐渐朦胧,段南音趴在桌上倦倦睡去,眼角洇出一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