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回头,那谢流云还呆呆站着望她,秋风中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对她有意?
那她怎么对他好似也黏黏糊糊的?
段南音不敢多想,逃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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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中秋,天朗气清,明月高悬。
邺都花灯会,一夜无宵禁,二老爷尚在任上督守城门。
段家人口微薄,许夫人不欲大操大办,与二太太萧夫人领着一群仆妇庭中拜月祈福,又在水榭摆开一桌酒席。
酒过三巡,话快说尽,廊下蟋蟀翻腾之声一声高过一声,许夫人发话:“弟妹,咱们年纪大了,不必凑这热闹了。阿寻抿了半杯酒便醉了,我自带他去安歇。阿音,你带几个婢女侍卫出去逛逛。你身子刚好,又没你姐姐看顾,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小心挤着了。”
她又唤来云岫:“二娘子在邺都人生地不熟,你莫要贪玩,寸步不离地跟着伺候。”接着点了几个侍卫:“你们离了几步跟着,莫扰了二娘子雅兴,也需护卫娘子安全。”
二太太萧夫人趁机凑趣搭话:“阿音,段歌、段彻可都是我们家部曲中的得力之人,你姐姐出嫁前千万叮咛留这二人护卫你,生怕你有一丝的闪失。”
段南音笑得甜甜:“母亲与姐姐厚爱,阿音时刻铭记。”
许夫人笑得慈和。
在二太太面前,两人仍是母慈子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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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南音带好幂蓠,匆匆奔出段府大门。
她抬头望月,秋风恰巧撩开眼前薄纱,此时天空暮云四散,玉盘轮转,月宫清辉遍地,人间恍如白昼,遥遥传来一片喧腾之声。
明明只有一门之隔,门外的月亮却仿佛比她在府中所见更大、更圆。
这是她失忆后第一次跨出段府这方天地,第一次融入这繁华喧嚣的尘世间。
邺都由一条天街划分南北,燕宫居正中,西北有铜雀、金虎、冰井三座高台巍峨耸立,东北设各大官署和贵族聚居区,南部为平民区,有三十二里四坊。
止车门前竖起一座高高的灯楼,数千个巨大的笼灯层层串联,灯框外裹着的羊皮似要被炽烈的灯焰烧起,迎风招摇时荡漾出水波一般奢靡的胭脂色。
段南音一头扎进最大的永平里,宝马香车交错穿行,火树银花耀眼夺目,青石板街两旁摊贩吆喝叫卖,胡姬扭起腰肢,道士耍弄把戏,这里喷出一团火,那边爆出一阵烟,人声鼎沸中不知何处响起一缕笙箫之音,缠绵在这天地之间,酒楼之上一文士乘兴吟咏道: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①
人生有那样多的苦闷忧愁,可此时天地同乐。
人与人之间有那样多的倾轧与争斗,可此刻他们愿意无限抛洒善意与快慰。
段南音沉浸在无边的光彩、无尽的欢笑、无限的新奇之中,常常走得快了,没入人潮之中,急得云岫跟在她身后大喊“二娘子,慢些!”
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段南音跌进花灯堆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走马灯,绕着幂蓠密密打转。一段段爱恨聚散隔着素纱四散流转,在她眼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待她站定,耳边传来一老者笑呵呵的声音:“这位娘子,可是有意猜老朽的灯谜?猜对两个,花灯免费相赠。”
段南音还未答,旁人插话:“陈郎中有这把制灯的好手艺,但这灯谜也忒难了。”
一人帮腔:“谜底都是药名,我们不抓方拿药的,哪里晓得?莫要为难小娘子了。”
段南音偏被激起了好胜之心,挑了个最入眼的灯来瞧灯谜,谜面是两句诗“踏花归来蝶绕膝”“窗前江水泛春色”。
她脑中只记得几味常见的草药名,略略思索不得,准备十分厚脸皮地放弃,将花灯递还陈郎中。
倏然,灯柄被一只手斜斜握住:“娘子,可否让我一试?”
失忆的段南音不曾听过这样的声音,清越琳琅,玉碎昆山,但那一刻,她好似全身血液逆流,跌进一场凄怆的梦里。
那人右手接过笔墨,左手轻巧束着衣袖。灯影幢幢,照着桃粉锦缎绣莲花纹笼着的腕,瓷玉一般的手,如血的红笺上落下四字——
香附、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