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章不疑有他,指着书房示意,“阿兄大约很快回来,郎君不妨随管事先去里面稍坐。”
管事恭敬相请,年轻人却不动,“这是怎么了?”
崔含章抹了一把侧颊的汗,“镫革总是断,我想瞧一瞧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秀挺的鼻尖上沁着薄薄的细汗,日色下盈盈如凝着一点光,年轻人视线走近两步,扫过毡上的残革,“可曾瞧出问题?”
崔含章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我猜未必只是革的原因。”
侍女尚未归来,管事也在一旁,崔含章索性招呼他过来帮忙,对方面有难色,倒是年轻人居然主动上前,“女公子需要做什么?”
崔含章只当他是兄长的朋友,也不客套,将一只铁镫连着革带递去,“劳烦郎君替我提一下。”
随从要上前代劳,年轻人一摆手屏退他,自己伸手接了。铁镫旧而沉重,边角沾着暗褐的陈锈,对方伸出的手白皙修长,指形匀称,一看便是冰肌玉骨的千金之子。
崔含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底略有迟疑,然而对方已经握住磨旧的革尾,并无半分嫌弃。
崔含章收回视线,提起右镫,退后半步细看片刻,“不是这样,劳烦郎君捏住顶端,勿使革带贴上手背。”
对方依言换了位置,崔含章仍不满意,“再高半寸。”
年轻人又将手抬高少许,左右两端终于齐平,管事在旁看得发怔,似是欲言又止,崔含章一心盯着镫革,丝毫不曾留意周围人的反应。
廊下清风穿庭而过,院中碧木幽深,花影微动,两只旧铁镫一左一右悬于细木,乍看之下别无二致,风息过后,右镫笔直垂落,左镫则缓慢地向内扭去,幅度极小,却足以令革带一侧长久贴住铁缘,少女心中的猜测终于有了印证。
“果然是镫。”崔含章眼眸一亮,面上带出了喜色。
年轻人神情专注,闻言指向那道磨痕,“你怎么看出来的?”
崔含章想了片刻,解释道:“蹬上换过两次革带,磨痕却每次从同一侧斜入,方才我将两镫坐了比较,结果一垂一收,足见确实受力不均。”
崔含章借着日光又察看片刻,将铁镫翻转过来抚过穿革处,铁孔外缘看似齐整,内侧却略有高低,铸合处也歪了极细的一线,她指给对方看,“郎君你瞧,孔位已经偏了,内缘厚薄也不一,修补已经无效,眼下只能换镫了。”
年轻郎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一时未置可否,隔了片刻话语一转,“女公子平日也常拆这些?”
崔含章答得随意,“也不算经常,只有坏了才会偶尔拆开看看。”
年轻人像是不信,似笑非笑道:“好的便不拆?”
崔含章抚平革带,认真道:“好端端的东西,不该平白受罪。”
年轻人随着她的话语看一眼地上的旧鞍,鞍鞯已卸,两边皮扣也被尽数解下,只剩光秃秃的一副鞍架,他耐人寻味地一笑,“这副似乎已经受得差不多了。”
崔含章听出调侃也不恼,“这副不一样,阿兄带回来就是坏的。”
年轻人话语似含轻谑,“既是令兄携回,他可知你将鞍拆成这样?”
崔含章满不在乎道:“阿兄已经送给我了。”
年轻郎君眉梢一扬,轻淡的笑意落上唇角,“原来如此。”
这一声似乎颇有深意,崔含章听出来,正要替兄长分辩一句,月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崔彦衡从前院匆匆赶回,转过夹道时似乎还在与迎出去的管事说话,待一脚踏进侧院,声音猝然断了。
廊下铺着一地零散马具,自家妹妹坐在旧鞍旁,手里捏着两段断革,本该由他亲迎入府的年轻郎君站在对面,手中还替她提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镫,崔彦衡顿时僵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崔含章不明所以,只当他惊讶旧鞍拆得太快,若无其事地道:“阿兄回来了?这位客人等你许久了。”
不闻兄长回应,她又指了指年轻郎君手中的铁镫,十分自然地添了一句,“阿兄的客人可比阿兄有耐心多了。”
崔彦衡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廊下之人,神情一时异常古怪,僵了一刻后快步上前,整肃衣袖,躬身行礼,“臣不知殿下已至,失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