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上巳自来由皇家设宴,明黄色的御帐设于曲水之畔,格外醒目。崔彦衡立于水榭之外,同几位年轻郎君说话,他今日换去边地戎装,一袭玄色圆领长袍,仪态端然,身形修伟,与周遭的世家子弟一比,更加卓然出众。他身侧还有一个霜色锦衣的青年,举止从容,神姿俊秀,在春阳的光照下清逸不凡,崔含章瞧着有些面生。
裴知微在一旁点出来历,“那是谢怀瑾,谢侍郎家的长子,早年便是太子伴读,如今也常在东宫行走。”
崔含章其实不大清楚,却点了点头,“听阿兄提过一回。”
后方几位同龄的交好女郎牵马而来,扬声催二人一道沿堤跑一程,崔含章与裴知微都是长安贵女中少有的善骑之人,听得召唤心照不宣地上了马。
曲水清澈,春风如煦,岸边新柳柔长,浅绿的枝条擦着面颊拂过。崔含章一引缰绳,青骢马轻快驰起,她的骑术是崔彦衡所教,在长安贵女中为翘楚,马上的身形极稳,过弯时略压马首,杏色衣袂迎风扬起,一口气奔上柳堤,引得周遭赞声纷纷,引来无数惊艳的目光。
裴知微的骑术虽然不差,与之一比还是落了下乘,不多时被她甩在身后数丈,追上来是翘着嘴抱怨,“说好随意走走,你又赢我。”
崔含章勒停了青骢,“我没有同你比。”
这一句比故意取笑还气人,近旁的几位女郎全笑起来,一位女郎留意到鞍桥边缘的旧痕,奇道:“你家中难道没有新鞍,怎么还用一副旧的?”
崔含章低头检查了一下新换的镫革,随口道:“旧是旧了些,胜在用着稳便。”
裴知微笑着替她答了,“这是崔将军回京时带来的,旁人便是拿金玉来换,她也未必肯。”
众女就着话题又说起来,待沿柳堤跑过一程再回帐间,少女莹白似玉的面颊上都被春风吹出了红意。侍女递来温热的酪浆与酥饼,几人倚着软垫歇息饮用,说笑片刻又被隔席的女公子们叫去投壶。
裴知微拉着崔含章同去,她兴致勃勃地打头阵,第一箭便撞上壶耳,清脆一声铁响,箭矢滚出锦毡外,她若无其事道:“方才有风。”
崔含章看一眼静止不动的帷幔,诚实地评价,“没有风。”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裴知微恼羞成怒,趁好友不留神,悄然将投壶的界线前移半步。
崔含章一回头就发现了,俯身将彩绳放回原处,裴知微上前按住她的手,“你看物件时怎么这样仔细?”
崔含章反唇相讥,“你看人时也没放过谁。”
二人正在争执间,御帐方向的鼓乐忽然停了,女郎们不明所以,笑闹声渐渐小了,尽在疑惑地张望。水榭前的官员陆续起身,各处的话语声也低了,一列仪卫沿御道而来,数百人的队伍蜿蜒极远,打头的旌旗在日色下舒展,随行的侍卫与随从衣饰鲜亮,秩序井然,行止间无一杂音。
裴知微松开手,循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到了。”
崔含章隔着数重柳影望过去,朱红色的华盖车辇停在御帐外,皎若明月的年轻储君缓步而下,锦衣翠冠,玉带束腰,下摆宽绰飘逸,矜贵而翩然,身后是整肃的仪卫,前方不断有人趋近见礼。
李承晏含笑接受众人的执礼,偶尔停下与宗亲近臣说一两句,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向两侧退让。
崔彦衡与谢怀瑾也从水榭外迎过去,三人立于一处,有官员呈上文书匣子,李承晏接过后展阅片刻,侧首对崔彦衡说了一句什么,似是随意的质询,崔彦衡的姿态恭谨而端方。
崔含章与他们相隔太远,并不知那边情形,只看见那张数日前曾近在咫尺的脸,眉目仍是从容清静的模样,却又似与那日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眼前不再是散落一地的旧革与铁镫,唯有层层仪卫与躬身见礼的臣子。
裴知微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无意般道:“你阿兄与太子殿下似乎很熟。”
话音未落,李承晏福至心灵般从名册上抬起眼,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径直落向女眷席间。
隔着浓翠如荫的柳影,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崔含章心尖一颤,不知为何,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一名宗室青年趋前说话,挡住了那边的目光,裴知微在近旁一唤,将竹矢塞入好友手中,“轮到你了。”
崔含章顺势回拢心神,随对方转回帐中继续方才的游戏,却不知是否错觉,转身之际,她又感觉到一抹若有若无的目光自远处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