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度眉间浮出一点促狭的笑意,“既然殿下也停不得,何苦劝臣?”
李承晏一时无言以对,唯有笑而不语。
茶水换过两轮,二人接连谈了几桩政务,崔玄度眼底微有疲态,李承晏却始终不提告辞,他望一眼窗外天色,话头一转,落至归京不久的崔彦衡身上。
崔彦衡离京六年有余,故交之请却未见淡,自从回到长安,白日不是奉召入宫,便是在兵部议事,除了衙门还常被旧友半道截走,今日休沐更是一早便被几个故交约走。
崔玄度似有感叹,“彦衡从前性子浮,如今归来稳重许多,只是未来究竟留京还是仍回凉州,仍未可知。”
李承晏话语轻松,“相公不必太过操心,父皇这几日数次召见,想来还要再看一看,边地离不开熟悉军情之人,朝中也缺了解驿路的将领。”
崔玄度停了一刹,淡道:“他在外六年,若能回长安住上一阵自然好,只是那孩子的心已经留在边关,真叫他长久坐衙,未必坐得安稳。只是留与不留,最终仍需听从圣断。”
窗外一阵风过,槐影在案上缓慢地移过半寸,日头仍不见偏西,管事续上热水又悄然退下。
公私诸事各说过两轮,书房又静下来,崔玄度问起太后病情。
李承晏顺着话头答道:“近来睡得安稳,午间已能多用半碗药粥,只是精神仍短,不宜见太多人,好在一直有皇姐在榻前侍奉,父皇与母后也能安心不少。”
提及那位至今云英未嫁的公主,崔玄度的心一沉,声音略低了几分,“昭宁公主确实不易。”
这一句似叹似慨,李承晏隐约知道一些旧事,只是不便深询,若无其事地一转话头,“听闻长公主有意为伯钧择妇了?”
崔玄度也不隐瞒,“这孩子今岁已经二十有五,臣在这般年纪时已经有了他。”
话语落下,他忽而笑道:“莫说彦衡,殿下也已及冠,陛下与娘娘只怕也要考虑东宫储妃之事了。”
李承晏只是一笑,对此避而不答。
天子而立之年方得一女昭宁公主,其后四载未有所出,待李承晏出生,于国朝于天子而言俱是意义非凡,如今面临储君选妃,帝后自然格外看重。
这一谈又是小半个时辰,不知不觉日影斜上西窗,院中古树成荫,绿影婆娑,四下安寂无声。李承晏凝望庭院,再也无话可说,终于慢悠悠地起身告辞,“相公留步。”
崔玄度扶案而起,“殿下纡尊探病,臣若连门也不送,明日御史台只怕先参臣失礼。”
李承晏不再多劝,由他相送出院,二人沿东侧长廊换步而行,尽头处是一方小院,几株海棠开的正盛,落英被风吹了薄薄一地,檐下却空空如也,厚毡与马具早已收起。
崔玄度顺着他的视线一望,含笑释道:“那边是小儿彦衡的院落。”
李承晏收回视线,才要开口,前院一阵人语欢声,夹着几声少女清亮的笑语,隔着花木与影壁一路近来。
崔玄度听见语声,眉头轻蹙,语气似有几分无奈,又似有些纵容,“想是小女回来了,平日叫臣与彦衡纵得不大知规矩,才从外头回来便这般喧闹,还请殿下见谅。”
李承晏循声望去,廊外几个侍女先后进来,有的抱着经卷,有的提着素点,陆陆续续转入院内,最后方才是一个浅杏衫裙的少女,摘了帷帽,臂间松挽披帛,行走时被风曳起,手中还拈着一枝白牡丹。
少女鬓边浓发微乱,莹白的面颊经半日春风拂过,染出一层薄红,她正回首与门外的女伴说话,不知听见什么,忽而展颜一笑,清眸流光,天真秀媚。
暖日斜斜越过院墙,满树海棠灼然如霞,李承晏望过去,却只看见了她。
少女辞别了女伴转身走来,一抬头便看见父亲,目光移过,忽而看清立在父亲身旁的人,唇边笑意犹在,黑白分明的眸中漾起讶色,脚步也随之一停。
崔玄度唤道:“含章,过来见过殿下。”
崔含章静了一下,迟疑片刻,将臂间帷帽交给侍女,行至近前敛衽而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晏的眼眸凝定一瞬,微微一笑,语声清越,“崔娘子,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