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章听得有道理,转头便唤银茜,命她往武威将军府送一张短笺,银茜领命而去。
崔彦衡瞥向妹妹膝上的马鞭,叮嘱了一句,“明日出了城,可不要一上马便不顾他人了。”
崔含章听得一愣,“我何时不管他人了?”
崔彦衡提醒她,“上巳那日。”
崔含章更觉无辜,委屈地嘀咕,“我又没有同她们比。”
崔彦衡也不争,点了点头,“是,你没有比,是旁人都以为你在比。”
崔含章听出他在取笑,用马鞭一碰兄长的手臂,崔彦衡顺势夺过马鞭,却意外扯开了她方才缠束的腕绳,结扣登时散落下来,她怔了一下,立即伸手去抢,“阿兄!”
“你缠反了。”崔彦衡一扭身避开她,一手将马鞭举高,另一手将丝绳交错绕紧,不过片刻便系出一个牢固的活扣,“这个结要留一指余地,收得太紧跑久了会磨腕,松手时若缠住指头,反而危险。”
崔含章接过来试了试,果然比方才顺手,嘴上却不服气地埋怨,“那你方才不告诉我。”
崔彦衡的语气带上教训,“不让你自己错一回,永远记不牢。”
崔含章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崔彦衡笑着起身,临走前叮嘱她明日辰正从府中出发,众人在春明门外会合。
说着又想起来回头叮嘱,“记得穿轻便些,灞水边风大,再带一件薄氅。”
崔含章低头试着腕绳,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崔彦衡扯了扯唇角,暗笑妹妹还是个傻姑娘,这才转身走了。
天色擦黑时,银茜从裴府归来,带回一张桃花笺,笺上仅有简短的一行字,是应了明日的出游,崔含章看完忍不住笑,将花笺压在案角。
房内的银茜打开衣箱,取出一身窄袖骑装,又去寻臂鞲护腕,薄氅水囊,口中一样一样念着,唯恐遗落什么。
廊下的风渐凉,夜色漫过庭中花树,檐角亮起一弯新月,歇山起翘的屋内一片静谧。
崔含章将缠好的马鞭放到衣物之上,腕绳垂在案边,轻轻晃动。
次日辰正,一行车马自崔府驶出,行过长街直出春明门。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城郊的浮尘,阳光明亮,空气澄澈,春风中透着草木初生的气息。官道两侧杨柳新绿,远处村舍与桑田交错,玉带般的灞水横于平野间,倒映着明灿的阳光,犹如一片摇晃的粼粼金带。
裴家的车马提前候在城外,裴知微穿着一身醒目的绯色骑装,远远看见崔含章,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迎上来。
两家人彼此见礼后,黑马与青骢并辔而行,裴知微一闪眸子,当先开口,“我今日先说在前头,你若又一口气跑得不见人影,我今日可不会追你了。”
崔含章一本正经道:“那你慢些就是了。”
裴知微气得瞪眼,崔含章唇角一弯,催马便往前去了。
春明门外还候着数骑,崔彦衡同郑昉说着话,卢元礼与贺六郎立在另一侧,卢五娘与郑家姐妹也各自带着婢女护从,年轻男女分作两处,言笑并不避讳,一时间马嘶人语,甚是热闹。
郑昉清点一回人数,奇道:“怀瑾还没来?”
崔彦衡翻身上马,给了解释,“今日轮到他早间在东宫当值,不必久等,稍后自会沿官道追来。”
众人于是启程,出了长安城门,官道上行旅不断,车马不能疾行,众人只能缓辔说笑。待越过十里长亭,往灞水方向的道路渐渐空阔,几名郎君率先纵马驰出,女郎们也紧随其后。
崔含章座下的青骢早已按捺不住,才一松缰便如离弦之箭蹿出,两旁杨柳与田畴向身后疾退,风迎面扑来,吹得披帛高高飞扬,马蹄踏过雨后微润的黄土,溅起一串细碎泥点。曲江那日游人如织,纵马也须处处留神,今日出了城,眼前唯有长路春水与无边晴光,连呼吸也畅快许多。
裴知微在后方追了一程,见两骑渐落渐远,果断地勒缓坐骑,高声道:“我不追了,你今日自己赢自己去吧!”
近旁几位女郎听见,全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