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晏收回目光,场边鼓手收槌,场中诸骑相继停下,申国公夫人率先迎出主帐,众宾客随后向一双天家姐弟见礼。
昭宁公主一袭烟紫袖衫,外罩银纹半臂,容色清丽而沉静,含笑抬手,免了众女眷的礼。同行的太子李承晏着玄青窄袖骑装,金冠束发,未佩繁饰,与几位长辈寒暄过,谢怀瑾已从场中下马,行至近前见礼。
李承晏掠过他手中的球杖,神色如常地赞道:“怀瑾的球技又精进了。”
谢怀瑾笑道:“殿下来得巧,只瞧见最后一局,若是早到半个时辰,便不会这样说了。”
李承晏慢条斯理地一扬眉,倒是没有多问。
昭宁公主自为太后侍疾后,已经许久不曾出席这样的场合,今日到场,韦氏颇有些受宠若惊,少不得询问一二,对方容色轻淡,只言片语中流出几分缘由,原来是太后出面打发公主前来赴会,李承晏顺道随行。
天家姐弟到场,安成长公主少不得要来作陪,崔彦衡自然随行,却不久坐,寒暄过后便主动告辞,昭宁公主神色始终如初,掠过对方的目光一无波澜,倒令崔彦衡愈发不敢直视。
另一边的崔含章下了场,牵着青骢回到帐中,不见兄长的身影,便在帐前等候,远远寻得兄长见礼回来,迎面上前,毫不遮掩眼中的得意,“阿兄方才瞧见没有,最后一筹是我击入的。”
崔彦衡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这话只一哂,“瞧见了,连败四局之后,总算学会抬头看人,尚算有救。”
崔含章笑意微敛,不满地嘟囔,“阿兄就不能好好夸我一句?”
崔彦衡收了心思,忍笑接过她手中的缰绳,摸了摸青骢汗湿的颈侧,“这马替你跑了六局,倒比你更值得夸,先给马倌散一散汗,后面不许再骑了。”
崔含章得胜之后心情大好,也不与之分辨,转至裴家帐席寻好友。
王室亲临后,各家长辈多去国公夫人的华帐见礼请安,裴夫人随安成长公主留下作陪,裴家的帐中也空了许多。崔含章连打六局,终于肯坐下歇息,裴知微伏在案边,饮了大半盏冰酪,连手指也懒得再抬。
裴夫人与李端华闲谈之际,瞧见围栏旁观的两个少女,笑叹道:“含章这孩子,一到马上,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样子。”
李端华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少女正在场外与好友比划球杖,天生浓丽的眉眼更显灵动,她不禁想起旧人,面上淡淡道:“家中父兄都惯着,我平日说上一句,便有三张口舌分辨,哪里拘得住。”
裴夫人与她相交多年,听出这一句无奈的话语中隐含旧怨,笑意稍缓,“陆氏去得早,能将庶出的女儿教养得这般明朗,殿下也是不易。”
李端华没有应声,轻轻一抚袖口,举盏却未饮。
裴夫人略停了停,仿佛无心地续道:“人已经不在了,旧事也过去十余年,能放下便放下,何必苦苦自扰。”
李端华沉默了好一阵,抬眸看向场上,良久才道:“我知道,她终究是崔家的女儿。”
球场响起一阵欢呼,韦氏回头与二人说起场中少年,裴夫人含笑而应,话题自然而然转向场中的胜负。
日上中天,春风渐渐有了暖意,帐中坐久不免生热,原下不远便是申国公府的别苑,不少女眷往来更衣。各府的马匹也由马倌聚至棚下照顾,崔含章的青骢始终躁动,不肯让陌生马夫近身,崔彦衡听得来报,便亲自过去查看。
崔含章歇足以后仍不见兄长归来,问过随从才知他去引马散汗,便循着方向找过去。
穿过一带花障,便是别苑的月洞门,海棠花树下正是熟悉的青骢,马儿低头咬着草叶,马尾悠闲地甩动,马首的缰绳松松垂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崔彦衡立在花影中,一手牵马,侧脸而对,崔含章寻见兄长,脚下自动走过去,待近了才发觉前方并非一人,横斜的海棠花枝下还立着一个女子的倩影,烟紫衣袖曳在明媚的春光中,仅现出一段清丽沉静的侧影。
崔含章脚步一停,一声阿兄滞在口中,再也唤不出口。
崔彦衡姿态恭谨,对方身后数步还跟着两名侍女,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言谈间无一不合乎礼数。但不知为何,崔含章瞧着眼前的一幕,仍然禁不住心口乱跳,仿佛无意间闯入了一处不该进入的秘境。
思绪纷乱间,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冷不防肩后忽然撞上一人,来人抬手扶了一下,隔着衣料,温热的掌心在她肘间一触即收。
崔含章惊得回首,猝然对上一双清润的眼眸,李承晏立在身后咫尺,长眉俊目,薄唇蕴笑,如玉的脸庞笼在明媚鲜妍的春光中,格外卓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