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柴房内只剩下二人。破锣嗓被五花大绑在屋内圆柱上,即便浑身动弹不得,眼里仍带着怒意,恶狠狠地盯着她。楚昭围着圆柱转了一圈:他脸上沾着黄土粉尘,嘴角的血迹已干,衣衫上多处陈年旧渍,看着好生狼狈。
她目光一扫,瞥见他袖口上有新的油渍,难不成他一直以厨子的身份混迹在寨子里?
楚昭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对方别过头,不打算回话。
楚昭又问:“你认识沈婉?或者说,她是你什么人?”
一听到“沈婉”这两个字,对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来,但还是被楚昭瞧见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楚昭故意诈他。
破锣嗓依旧置若罔闻。
楚昭也不急,缓声道:“我曾听沈婉提起过你,说你是她的情郎,你为了她不顾一切,舍生忘死,只为护她周全。”她细细端详着对方的反应。
破锣嗓嘴角那抹弧度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又归于平淡,若不细看难以察觉。紧接着,原本紧蹙的眉头有了片刻舒缓。
楚昭又道:“是你帮她改头换面,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你是她这一生中唯一给过她温情之人。你就是那个修容师。”她不是带着疑问,更像是一种笃定,笃定他对沈婉的情。
片刻后,男子眉宇平滑,眼眸半垂,似在回忆往昔。想来她猜对了,他就是那个修容师。如此说来,他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可他不是死了吗?又为何出现在此?还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楚昭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庆田生却不答:“她如今在何处?”
“你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回答你的提问。”
他犹豫片刻,极不情愿地丢出一句:“庆田生。”像是她欠了他钱似的。
田生,这个名字乍一听跟修容师完全搭不上边。她道:“她已经被解闵关押。”
先前那些人一直在诋毁沈婉,庆田生以为她会被解闵送回勾栏院,或是被处以极刑。一听到仅仅是“关押”,仍有一线生机,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楚昭追问:“你为何会在此?”
他答得干脆:“凭什么告诉你。”
“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她只会死得更快。如今我是三当家的女人,她得罪了我,等同得罪了三当家,你认为她还会有好下场吗?她的生死仅在我一念之间,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沈婉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楚昭还是头一回拿着这个身份压人,虽不讨喜,但也算勉强有点用处——起码此刻,庆田生已经动摇了。
庆田生抬眸看了看她坚定的神态,过了半晌,方道:“我在山下看到一张你的寻人画像,上面写着赏银五百两,一时动了心思。昨日有两名山匪在我的面馆里闲聊,听他们描述,加上我的经验,猜了个七八分。我偷偷跟了一路,趁他们不注意,扮成山匪混进了寨子。然后就看到了沈婉被押往议事堂。”
“你可知她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从窑子里逃出来,如今又因为你被解闵责罚。是你把她逼到如今这步田地!一切都是因为你!”庆田生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挣开绳子,将她碎尸万段。他本以为今生再无缘见到沈婉,没承想竟又遇上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容貌都变了。
说完,他仰头苦笑。他恨那些人,恨一切伤害沈婉的人,更恨自己没有能力护好她。
“所以你方才一直跟着我,是为了等我落单,好将我绑了挟持做人质,换取沈婉的自由,是吗?”
庆田生目光一沉,吼道:“那你是活该!”
楚昭猜得不假,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不过是觉着是她害了沈婉。可他错了,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被害之人。
“你恨错了人,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与我无关。”
“说得大义凛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一个咎由自取,好一个与我无关,你以为你就没有错吗?!”庆田生不甘,阴恻恻地笑道。
楚昭不想跟他论是非对错。他既提到“寻人画像”,十有八九是卢不惟的手笔。
“画像呢?”
“你放了她。”
“我问你画像呢?”
楚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在他身上搜了搜。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张沾有油渍的画像,打开一瞧,上头写着“北锡府衙”,赏金五百两,确实不少,难怪他会亲身涉险。
卢不惟这般张扬,怕是连嫂嫂都惊动了。眼下她不过才离开两日,他动作如此迅速,看来她得早做打算。
知晓来龙去脉后,楚昭方踏出柴房,一抬头,正对上溟门脸上那点没散尽的笑。她立即明了,手足无措地给自己打了个掩护:“那个……聊完了,人先关着吧。”
方才那话,溟门在门外都听见了。他心里像淌过一股暖流,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他常听底下弟兄们说起男女之情,他没经过,但也不是全然不懂。他应是对她动了心思,只是她好像并不在意。
“你盯着我作甚,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