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尽灯枯,死不瞑目。
阿争心中酸楚,她知道蔡婆婆是有未了的愿望,这几个孩子,要怎么办?她俯下身去,凑在老人耳边,轻声说道:“阿婆,您放心走,这几个孩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吃的。”
“我说话算数。”
说完,阿争再抬手,掌心轻轻覆下去,这次,那双眼睛,安详地合上了。
阿争握着老人冰冷的手,蔡婆婆腿动不了,便做鞋子来补贴家用,枕头边上还团着线团,阿争来看她,两个人就唠唠家常,她常和阿争讲年轻时的事,有时风淡云轻的让阿争觉得婆婆是在讲别人的事。
“这辈子啊,俺命不好。”老人长叹一口气,把锥子扎进鞋底,“俺全家命都不好,那时闹饥荒,爹娘不识字,管老爷借五两银子,后来识字的跟我爹说,要还五十两,就把俺和小丫头卖了。”
“那时俊,他们说像花儿一样的,能卖个好价钱,不像现在老眉喀哧眼的,谁还能认出来呢?”
阿争认真看着蔡婆婆,那张脸上积着的是几十年的风尘,沟壑中,尽是岁月。
“您现在也是美人。”
蔡婆婆笑了笑,“被卖了一回又一回,天天挨打,挨骂,俺也数不清了,日子过惯了。那时候少爷也说俺俊,说要娶俺媳妇,俺就信了,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太太狠狠踹我肚子……俺的孩子,太傻了,真的……”
这些事阿争听过,她知道这是蔡婆婆永远的痛,几十年的苦水一直攒在心里,她就这样不厌其烦的讲,仿佛吐出来,那苦难就被稀释掉了。
“后来打仗了,俺男人,俺儿子又被抓走了,几个孩子…都走了…福根他爹命大,却遭了匪……福根娘生老小的时候,家里没东西吃,太饿了,那老小,是饿傻的……”
一桩桩,一件件,老人一边说一边纳鞋底,“一个个都走了,俺的腿动不了了,人也走不了,偏偏就剩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那时,阿争对蔡婆婆说:“阿婆,你在,孩子才有家,你得好好活着,看着他们长大。”
可如今,蔡婆婆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念叨了,她真的走了。
阿争搂过抽泣的福根和小玉,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泪也不自觉流下来,“婆婆享福去了。”
命运真的是在出生那一刻就写好了吗?她这一辈子,干干净净,勤快肯干,要强,心善,可她苦了一辈子。那红墙内,一个个陷在泥沼里在磕头祈愿的人,也是这样说的,这是他们的命。
荒年、征兵、剥削、瘟疫、暴行、不公……一切的一切,却都是他们命不好。
那日从庙里回来,阿争问沈莲翠什么是命,她越发混乱了,她有太多不明白,有太多想不通。
“阿争,人啊,自三途河坐着船来,最后回到三途河,兜兜转转这这辈子,不过就是河里行船,各有因缘。”
“你爱在河边坐着,”沈莲翠握着阿争的手,“从此岸到彼岸,每个人划着自己的小船,都有不同的路,路要自己的走,桨要自己划,你在船上看着别人的船落了难,心里再急,你能帮他,可那艘船却不会因为你改变走向。”
“医者医病,不能医命,”阿婆望着她,“万般皆是命。”
“阿婆,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一想到这个,不安、恐惧,还有那张让她崩溃大哭的名单,像一张蒙眼的黑布,她不知道她的人生走过一条什么路,更不知道未来要去往何方。
“阿瓈的娘留给她一手好绣工,比锦绣坊绣娘还厉害。”
“阿婆,我那二十几年的人生,做成过什么事?是不是从来都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她蛮干、武断,空有一身力气,她医术浅薄,依靠着怀远知,在阿婆的羽翼下被庇护着,她救不了人。她沈争不过世间一颗尘,离开这间医馆,离开怀远知和阿婆,她又能走到哪儿呢?她为自己的弱小而痛苦,为不知道前路在何方而痛苦,更为万千生活在水火中的百姓而痛苦。
“不是的,”阿婆搂住她,摸着她的头,“阿争,有些路你躲不开,人一定会再次走上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水不知道要到哪儿去,但它永远不会停下来。”
“百川东到海,阿争,不停止,这就是你的路。”
街坊陆续来了,大家都说,老天开眼,婆婆这是一辈子受够了苦,熬出头了,享福去了。
阿争擦擦泪,她用身上在茶馆结账的钱托人去置寿衣和一口薄棺,又留了两个妥帖的街坊来帮忙,这家里里外外,没有一个能做主的大人,她不能走,她得照顾这些孩子。
摒去旁人,阿争解开蔡婆婆的衣襟,准备为她净身,心口处,有一段红线,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她颤抖的拉起那条红线,随着她的力道,一点点向外扯出来。她亲眼见过,在博坊,那些人被自心口扯出的红线,高高吊起来。
阿争感觉头痛欲裂,耳边轰鸣,寒意浸透全身,如坠冰窖。
那长明灯来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