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墩就这样放下锄头拿起刀,成了土匪猴腮,可他下手又不狠,通常只是吓唬吓唬,真正动手都是熊背来做,把熊背知道他心软,也不勉强他,猴腮虽然心软,但办事牢靠,不会乱来,也不会把事办砸,但他不喜欢做土匪。
可猴腮知道做土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不狠,别人就狠,你就没法活,想活着,就不能善,这世道没有善人,善人早就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习惯了做个恶人,习惯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可他心里有好大一块都空落落的,那是他的土地和他的家。
他常常梦见他们。每次梦醒,枕头上都是湿的,他便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亮,一看就是半宿。
“后来,俺俩在乱葬岗碰见了,才知道,他也逃到这边来了。”坛子里已经没酒了,“猴腮”靠在墙边,眼神拉的很远。
“那天他犯了个大错,他们劫了个商队,抓了几个伙计,有个年轻后生,吓得直哆嗦,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娘和刚出生的娃,他看着年轻人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软了,偷偷把人放了。”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走后,只留他站在原地发呆,他想,大宝也该这么大了,也该成家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山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山路上。
“就是那时,我东拼西凑借了他一点钱,要不然,他会被打死的。”
“来送香包那天,他又挨了揍,可他挺高兴,问我认不认识一个个儿特别高的小丫头。”
那天他得胜而归,看见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在地上捡着什么,地上是酥饼的饼渣子,他没包好,破了。
猴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孩子,小圆脸,大眼睛,他从怀里摸出刚才抢到的一包东西,那是一点干粮,他叫住小孩,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
“拿去吃吧。”他轻声说。
那孩子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猴腮,摇摇头要还给他,猴腮又推回去,可他没注意到,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甚至她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猴腮还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有一股劲风,紧接着一记重拳就抡在他眼睛上,他嗷的一声趴在地上。
“狗东西!”一个愤怒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猴腮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年轻的大个头女子站在他面前,极有压迫感。
“死娘们儿你找死吧!”这一拳把他打懵了,他又气又恼,又被这姑娘一把钳住,这人劲儿真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怪不得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饿死的堆成山,你们这些狗杂种倒活得好好的。”
“装蒜是不是?”那姑娘一巴掌扇过来。
“抢孩子吃食是不是?”,又一掌扇过来。
猴腮被打得头昏眼花,龇牙咧嘴,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贼被贼打,当人被人打。
那姑娘看他不说话老实了,松开他,猴腮吐了一口血,抹了把脸,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被打成什么样,可他心里却敞亮极了。
他笑道,“就你他妈的是好人。”
阿争想起自己打猴腮的时候,他鼻血流了一脸,这个土匪没还一下手,她当时以为他是理亏,不敢还手,可当阿争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她想到了猴腮,想到了福根,想到了老袁,想到了许多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那是一个个在历史车轮下被命运碾碎了的人。
做个善人苦,做个恶人也苦,那一个踩在善恶边界,卡在黑白之间的人呢?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却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在夹缝中痛苦的扼住自己的喉咙,任其走向早应该走向的灭亡之路。
“丫头,回去吧。”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今天的事儿出去了,就烂在心里吧。”
猴腮,或是实墩,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阿争走出义庄,不久,东方既白,村落里一户户屋顶会升起袅袅炊烟,细长,幽远,像一个个飘零已久又无归处的魂魄。
她向乱葬岗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了山,世间万物依土而生,最终又魂归于土,可在这片土地上,帝王将相兴衰成败荣辱,真的比得过寻常百姓家升起的炊烟,点起的灯火,添置的碗筷,盛满的饭碗吗?
可这世道,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阿争抬头望着天,她感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了漩涡,谜团越来越多,迷雾困着她让她走不出来。
吸人魂魄的长明灯,猴腮熊背,柳瓈的身世,共同牵扯到的牵扯到的浊城张家,还有那个神秘的刺客组织,边军为何要抓他们二人抵罪,草草结案……
还有她手上的名单,那两个名字,怀远知和阿婆缄默的她的过去,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摆在眼前的似乎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真的从此烂在心里,另一条路就是继续查个水落石出,可她真的有两条路可以选吗?
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回不了头了。
义庄里,老人将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该上场的都上场了,这盘棋,也该重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