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北镇走了一大遭,她看到了那些无力的可怜的村民。
一场大水,两千户人家,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可大可小,糊弄一下,这件事就当没有过。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是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他们勤勤恳恳,酷暑严寒都在劳作,辛苦了几十年,一辈子的心血却因为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官的贪污,而打水漂了。
他们甚至以为堤坝决堤是天灾,就这么乖顺地认命了。
怎么能让人不愤慨!
于是,她忍不住趁机试探道,“今日,那些孩童很是可怜……”
崔文钧三两口吃完了面,抱臂坐在她对面,平淡开口,“过于共情他人,是对自己的伤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宿命。在这个世道下,你是共情不完的,自保为先。”
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宋毓慈叹了口气,有些哀伤地看向他,
“可是,大人,高坐明堂的那些人,倘若不能苦百姓之苦,百姓还可以倚仗谁呢?这世道本来就很难了,人人自保,谁来保百姓呢?食天下之禄,就应该分天下之忧。”
话已出口,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满了,小心翼翼补充道,“当然,我说的是澄州府的官员。”
说完,为了不去看崔文钧的脸色,她端起面前的碗来,咕咚咕咚喝汤。
崔文钧看着眼前大大的碗底,嘴角一弯,浮起一抹笑,“我可没说我不管。”
宋毓慈放下汤碗,眼里瞬间有了光,“真的?!可你不是说修堤坝的那位,”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吗?我以为这是个死局。”
“是个死局,但有两个活人闯进来了。”
“谁?——你和我?”宋毓慈迟疑道。
“不。是你和裴昭川。”
崔文钧接着说道,“算算日子,裴昭川这几日也在班师回京师的路上。裴昭川官至四品,这次又在北朔立了汗马功劳,况且他久在塞外领兵,不参与朝堂上的帮派之争。只要韦泰知道裴昭川会路过,肯定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地去赈灾。”
如此,宋毓慈便明了崔文钧的计谋。以班师回朝的名义带着几千军士路过澄洲,就算裴昭川对澄洲的灾情视而不见,那几千军士一人一张嘴,到了京师这里的灾情便再也瞒不住了。
如此,既不会得罪任何朝中人物,又会使知府恐惧,迫使他赈灾。
不过,宋毓慈不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崔文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需要你帮忙。”
又需要她帮忙?
观澜阁上房。
屋中昏暗,桌上一盏青莲烛台灯火摇曳。落地的铜制的香炉里,烟雾袅袅,有丝丝茉莉花香蔓延开来。
宋毓慈坐在桌案前,按照崔文钧的吩咐提笔写下寥寥几句,“吾在澄州,望来相接。路险难行,至时,宜先牒报地方有司。”
崔文钧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写下这几个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提醒道,“再把名字加上。”
宋毓慈又提笔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将信函叠好,放入信封,并拿起桌上的蜡烛,滴上烛滴封住信封。
“此举真的有用?”
崔文钧点点头。
宋毓慈又问道,“出城的口都被封了,这信该怎么送出呢?”
崔文钧从她手里拿过信,“这倒是不难,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给够了,城门口的哪个守卫都愿意替你送信。这件事,晚上我来办就好了。”
说完,他拿着信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身看了眼,坐在大大书案后面的纤弱女子。
灯火阑珊,那女子正托着腮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微微笑了笑,“差点忘了,今晚你的差事还没做完呢。走吧,先去给你买一身衣裳。”